可以说,整个付家能有今天,全是阮桑两只手撑起来的,前世他们为了避祸,却把她送到——她自己出钱盖起的家庙去。

    天理何在!?

    “姐……”

    阮柔不跟她比嘴快,板着脸,乌眸如镜,定定看着她。

    她很少叫姐,这一声忽然就让阮桑哑了火,指甲抠住桌沿,轻嗤一声面露不屑,想笑着说句什么。

    “你自己看。”

    阮柔指着窗外,正值午间,湖上的游船都避在阴凉处,码头上,正有一对男女登船。

    一身蓝色袍服的男子在前,脚下甚快,后面的红裙女子紧赶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袍子,跺脚说了句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画舫,阮桑盯在那袭蓝袍背影上,脸色大变。

    即便光景好转,婆婆常说,男人身上穿的要女人亲手缝制,方才显得他是个有人疼的。

    阮桑听这话总不以为然,回过头,却在夜深人静,一府事宜料理完毕后,坐在灯下一针一线为男人制衣。

    那件袍子上,袖口有她亲手绣得一丛苍竹,此时却攥在一只涂了蔻丹的手里。

    一连几日,阮柔遣了两个得用小厮,天天去甜水胡同蹲守,得知今日这二人的动向,才专门约了阮桑来。

    此时,码头上的女人脸色焦急,“轶郎,你要救我爹,这两年要不是他给你找路子,你哪儿来的……”

    “二娘。”付轶猛地转身打断她,“眼下风声正紧,你就不该叫我出来。”

    甜水胡同那边肯定已被三司盯上,他根本不敢去,但那件东西太要紧,万不可落于人手。

    “东西你带了没有?快给我,我明天就安排你出城。”

    梁二娘震惊后退,攥在袖口的手猛地松开,半晌轻飘飘笑起来,“我当然不会带在身上,那东西,现在可是我的保命符。”

    “你……”付轶面色几变,声线放软陪着她笑,“二娘,你若连我也疑,往后可怎么办才好?”

    他伸手环住女人的腰,搂抱着哄劝,想先把人弄进船舱,梁二娘不依,一手挽在栏杆上,半嗔半怒撒起娇来。

    茶舍这边听不见二人交谈,唯有亲密的举止一览无遗,阮桑面无表情看着,成亲数年来,支撑起她这个人的所有精神气,一瞬间坍塌殆尽。

    这时,门上一响,小圆儿踢踏着鞋子跑进来,“我回来啦,阿娘,小姨,要不要吃……”

    她把手里的油包卖弄地搁到桌上,手脚并用爬上凳子。

    阮柔一急站起,看向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云珠,“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买了糕……非要先拿回来。”

    云珠抹了把头上的汗,这小丫头长大,准跟她阿娘一个脾气,急性子哄都哄不住。

    小圆儿两手撑在桌子上,随着阿娘的视线望出去,忽然欣喜抬手,指着那边,“是爹爹!”

    “圆儿。”阮柔过来一把抱住她,不叫她看。

    阮桑却猛地推开妹子,将女儿扯进怀里,“拦什么,叫她好好看清楚。”

    “圆儿你看,你睁大眼睛仔细看。”

    阮桑突如其来的激动,唬得人咯噔一下,这架势瞅着要疯,真怕她一个想不开,把孩子从窗口撂下去。

    阮柔赶紧箍住小圆儿的腰,吼道:“阮桑你干什么?大人的事,别拿孩子撒气。”

    “我不拿她撒气,我怎会拿她……”阮桑喉头倏地噎住,“可我为什么要骗她?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女儿的难道不该清楚明白吗?”

    “圆儿你看,你爹有了别的女人,他不要我们了,不要你弟弟了。”

    阮桑拼命憋着眼泪,额角青筋都冒起来。

    他只是不要你了。

    阮柔望着姐姐,一向最意气风发的人,此时脸上狰狞的表情像个疯婆子,她甚至可以想见,前世被押上车送去家庙的阮桑,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和反抗。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抑或者,阮桑会为了一双儿女强行隐忍,留给他们最后一个好印象。

    没错,为何要瞒着孩子?

    做错事的,不是他们的阿娘。

    小圆儿扁着嘴,惊恐地张着乌溜溜的眼睛,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还不太明白爹爹怎么了,可是她知道阿娘在伤心,最勇敢、最坚强的阿娘快要哭了。

    女孩儿顿时嚎啕大哭。

    阮柔张开双臂,把她们娘儿俩囫囵抱在怀里,在小圆儿的哭声中鼻子发酸,心里堵得难受。

    直到那对男女隐入船舱,阮桑收回目光,定定落在女儿身上,脸色愈发铁青,却没了刚才的激动。

    “圆儿不哭,来,小姨抱你好不好?”

    阮柔哄着女孩儿,想把她从阮桑身上解下来,那两条细软的小胳膊,却蕴含了极大的力气,死死缠住阿娘的脖子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