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目打量着小丫鬟,唇边挂一抹温和,语调柔婉,“不妨事,你没烫着吧?”

    视线落在溅了茶渍的裙摆上,边上是小丫鬟撑地的手,指头烫得发红。

    “没……谢、谢……夫人关怀。”

    话说得磕绊,那句“夫人”尤其显得腔调古怪,下人们早已熟悉的是方夫人,对这位感到陌生,一时连称呼都不大顺口。

    明氏微提裙摆,露出底下一双蜀锦面儿绣鸳鸯的弯头履,她款款移步,准确无误踩上那丫鬟的手指,停顿稍许,继而碾下。

    小丫鬟发出一声惨叫,明氏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面上并无一丝表情,只是冷冰冰的注视。

    小丫鬟被吓得猛地止住了声音。

    明氏直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身姿端挺,径直向前走去。

    厅内,老夫人像是刚打完一场恶战,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起身扶着秋月的手往后走,口中道:“我乏得很,先去歇会儿。”

    阮仕祯神情木然,从头到尾他都是这个表情,包括明氏来了又走,始终没抬过头。

    方苓静静看着他,迟疑地伸出手,尚未触碰到,又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起身时在丈夫肩头轻轻按了按,随后对两个女儿说,“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过来拉起一头雾水的阮柔,阮桑跟在后面,怪声怪气道:“那俩小的该醒了,我去看一眼。”

    方苓回头,“那就去你院子说吧。”

    母女三个阮柔居中,一手挽一个,一路被她俩的欲言又止搞得好生困惑,却又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阮桑又住回她原先的岚星院,正房里间的榻上,小圆儿和铭哥儿正睡中觉。

    男孩的睡姿呈跪伏式,拱着小屁股,活像只肉虫子。

    小圆儿已颇有几分做姐姐的意识,防着弟弟掉床,她自己躺在外侧,睡梦中,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在弟弟身上轻拍。

    站在廊下,隔着雕花窗棂,阮桑目光温柔,慈爱地望着一双儿女,方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欣慰地抚着鬓角。

    “我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桑儿你只管放宽心,往后他们两个有我给你养,保管不会亏待。就算你再嫁,也没有负担。”

    “不嫁。”阮桑嗤之以鼻。

    阮柔在旁惊掉了下巴,“原来阿娘这么好说话。”

    这两人齐齐回头看来,方苓拍拍长女的手背,哦了一声,“还没告诉她呢,桑儿,你跟她说吧。”

    她在一旁的廊椅上坐了,倚着穹柱,面上疲态尽现。

    到底什么情况?一家子都知道了,跟她这儿玩猜谜呢,祖母好端端的,为何忽然提分家。

    “阮承宇他……”阮桑神情阴郁,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爹爹的儿子。”

    第71章 罪魁祸首

    ◎是如何做到的?◎

    “什么!?”阮柔失声。

    “明氏进门前就已有身孕, 这事当年只有祖母和爹爹知道。”

    阮桑扭头看了方苓一眼,“连阿娘也被他们瞒了这些年。为着明氏的声誉,爹爹硬是抗下来了。”

    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阮柔猛然间记起,前世祖母临终时, 她来得晚, 祖母已说不出话来, 望着她的眼神有遗憾,奈何无力开口。

    现在想来,比她早到半日的阮桑, 还有阿娘,或许都已知晓这个秘密,只是后来忙于筹备丧礼,再之后……便是她跟沈之砚和离。

    阿娘和阮桑始终没机会把实情告诉她。

    这就难怪,祖母对嫡长孙一向漠视, 接纳明氏进门为正妻,却力挺阿娘。

    那么, 爹爹这些年, 可以说是……忍辱负重,背负了所有人的指责,包括一对女儿, 以及那个——本该成为妻子、他至爱的女人。

    阮柔心头沉甸甸的, 在阿娘脚边蹲下,向上看着她, 想要宽慰几句, 却见阿娘眼眶通红, 盛着浓浓恨意。

    “谬神医诊出, 你祖母她……被人下了慢毒。”

    一道接一道的雷霆劈在脚下,也不足以形容阮柔此刻的震惊,浑身漫上一阵战栗,脑中却豁然开朗。

    祖母居于深宅,家中全是至亲,若说这个家里,有谁怀着私怨深深恨着她——

    惟有明氏。

    祖母一力维护阿娘的地位,让明氏空有正妻的名头,在这府里却无立椎之地。

    对于明氏那样清冷孤傲的人来说,无异于最大的羞辱。

    若非请来谬神医……

    阮柔寒毛倒竖,猛然间目眦欲裂,若非神医到来,寻常医师根本查不出祖母身中慢毒。

    因此,前世祖母并不是因病逝世,而是被明氏蓄意谋害。

    她攀在阿娘膝头,忽地失声痛哭。

    方苓轻抚她的背,心头又是恨,又觉庆幸。

    “别哭,没事的,好在有谬神医,他说那毒性可以化解,只是较费时日,祖母身子骨硬朗着呢,一定会挺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