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自降生始,他便被天道选中,成为重塑修真界的傀儡。

    所以才会有那种能力,才能在梦中视所有人为蝼蚁草木。

    梦里的他到底杀了多少人,景述行已经不记得,除了最开始入梦始,倒在他脚边的那具尸骸。

    是他做的吗?

    是他杀的迟露吗?

    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

    景述行空空地瞪大眼睛,枯坐在地上,他反反复复回忆梦境,想从中寻到一丝一毫的线索,却根本无从找起。

    他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情感,在他把自己列为嫌疑人的一刹那,彻底崩坏。

    天边的暖阳消逝,日头慢慢由金色变红,收敛炽热逼人的光芒,隐身如云层,换明月交接。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冷,即使是盛夏,入夜仍由丝丝凉意。

    景述行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睁着一双眼睛,既不困倦也不疲惫,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脖颈上布满青筋,呆愣地倚着医馆房间的木门坐着。

    枯坐整整一宿。

    直到圆日重升,暖洋洋的气浪从半开的窗户中钻入,重新把景述行裹住,他才僵硬地抬起头。

    才从无论是见到少宫主的尸体,还是对自己可能是杀死迟露凶手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扶墙起身时,巨大的脱力感从四面八方拉扯他,景述行双手撑住身体,几乎是强制性地把自己拉拽到床边,方才坐稳身子。

    他转了转眸子,僵硬地回过头,和镜中自己四目相对。

    镜子里的人对他露出苦笑。

    景述行对他回以笑容。

    “这下,无论如何整理,都会露馅。”他苦笑这说。

    他早该意识到自己灵台的剧痛,身体与灵体都在发出警告,在双重的折磨下,居然还能一晚上彻夜不眠。

    直到看到镜中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模样,景述行才觉得,自己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和景述行不同,迟露做了个安静的好梦。在第一次梦到景述行后,她难得在梦里那么安宁过。

    虽然梦境的内容不是很安宁。

    迟露目睹了自己的葬礼。

    她被景述行带回了灵华宫,交予留守在宫内的修士手中。

    用景述行的话来说,他失去全部的灵力,无法御剑乘风。将迟露留在逢月城,则可能会遭受厉鬼噬咬,尸骨无存。

    他徒步走到灵华宫,送她回家。为了防止尸身腐坏发烂,唯有提前剔除血肉。

    迟露在一旁看着,长舒一口气,总算安下心来。

    还好还好……

    即使在梦里,她也不是景述行杀的,总算不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然后,就是在外寻找她的灵华宫人匆匆赶回,数量多得难以想象,迟露看到她的舅舅,以及一些自幼照顾她的长辈。

    她没看见应涟漪。

    或许是在她死前,应涟漪也一并失去了生机。

    全程观看自己葬礼的感觉,还真是新奇,迟露从梦里醒来时,如是想着。

    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进入这类梦境。

    自从景述行将她的尸骨交还灵华宫,迟露就再也无法跟随景述行,她被禁锢在自己熟悉的地界,而景述行再度离开。

    不知去往何方,又要杀什么人。

    迟露倚在榻上,掰着手指,苦涩地发现何止两只手,就算是两百只手、两千只手,她也数不完景述行究竟杀了多少人。

    怎么就没人拦下他,告诉他别攒下那么多杀业,他杀的人越多,就越会受到天罚?

    即使离开梦境,迟露仍然忍不住担忧那个景述行的情况。她双手合十,尽管知晓希望渺茫,仍祈求梦中人能平安度过余生。

    门外响起敲门声,迟露连忙紧急洗漱一番,拉开房门。

    徐兆满脸不爽,捧着厚厚一摞书站在门外,对迟露道:“我找到愈合灵台的方法了。”

    迟露睡意顿消,她一个激灵,面颊两侧的嘴角瞬时往上翘起,控制不住地露出欣喜的神情。

    “那太好了。”迟露笑盈盈地说,“我们一起去找景述行。”

    迟露的内心尤为高兴。

    在入睡前,她用灵符写了传讯,送往灵华宫。

    在信中首先对舅舅报了平安,接着简要概括此前发生的事情,等到把诸事交代完毕,她弯弯绕绕,旁敲侧击写了许多,试图把景述行潜移默化地推荐给灵华宫众人。

    她想起应涟漪痛心疾首的模样。等她把景述行带回灵华宫,被应涟漪看见后,定然免不了一顿责罚。

    信件写到此处,迟露忍不住捂嘴偷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嘴唇贴着景述行的脸擦过后,老喜欢在无人处傻笑。

    “徐先生随我一同走,去找景述行吧。”迟露朝徐兆弯起眉眼,问明景述行房间的位置,迫不及待地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