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那边王兴之坐着犊车来接女弟了。

    司马衍听闻,亲自起身。作为主人,应该去见见的。

    女眷乘坐的那辆犊车已经进去了,王兴之袖手站在犊车旁,今日来的都是士族,江左豪门能出王家之右的,没有几家,但是王彬向来严厉要求儿孙,不准凭借自己王家子弟的身份就胡作非为,因此王兴之还等在那里,见着主人来和他说明原委。

    他这个妹妹打小就爱跑东跑西,大人们都看不住她。这回又是被别人家给遇见了,这么一个爱好怎么不是一个小郎君呢,要是小郎君游山玩水还能是名士风流。可这女郎,一不小心走丢在山里了,全家都要跟着担心。

    王兴之见着一个深衣戴冠的身影行来,他抖抖袍袖,挺直脊背。

    当人走到面前的时候,王兴之差点脚下一滑没站住,他家世很高,也曾随父亲入宫。天子的天颜也不是没见过。有时候天子接见臣下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朝会上的冠冕服,于是不经意间也能望见天颜。

    “陛……”

    司马衍见王兴之满脸的惊讶,连忙开口“某马笪,今日出游。偶遇谢郎君与君家女郎,故请郎君前来。”这话说的,他浅笑道。

    王兴之见他如此,知晓司马衍不愿意被人知道身份,也端起面容,和平常士族子弟相处的那样,抖抖袍袖,双手拢在袖中行礼谢道,“小儿无知,给郎君增添许多麻烦了。”

    谢安在一旁看着,发现王兴之看似态度平常,实际上却带着一丝的恭谨。

    他知道王家人骨子里的倨傲是难改的,毕竟江左名门,少有出其右者。子弟们就算被拘束着,可是那份倨傲已经进了他们的骨子,在低于他们的门第前,想要改掉这份倨傲是相当难得。

    马氏……

    建康里还没有一个马氏能够让琅琊王家的子弟这么对待。

    听闻先帝生母家就是燕地鲜卑人,而先帝也生的黄发,有着很浓厚的鲜卑风。这样的话,倒也能想得通这自称马氏的少年为什么会有些异族面容。

    明明今日是春光日丽,草长莺飞,但是他浑身似乎落入数九寒天中。

    王翁爱上了犊车,芳娘走在车边。一路缓缓行来,王兴之和司马衍寒暄几句,那边女弟所乘坐的犊车行来,司马衍望了一眼。

    “再会。”他说道。

    王兴之自然也捕捉到那一眼,这句再会,恐怕也能很快再会了。三月上巳过不了多久就要到来,到时候名士们你少不得要相聚在一起,要是天子有意前来,也能很快再会了。

    王兴之拱手一礼后,自己也踩着踏几上了犊车。

    两辆犊车远去后,谢安拱手告辞“叨扰郎君多时,某心中不安,应该离去了。”

    司马衍对这个陈郡谢的少年颇为欣赏,他还出言挽留,“郎君此言过重了,不如留下再手谈几局如何?”

    谢安摇了摇头,此时他心情不好,向往常那般冷静思考,想来也应该是不可能了。

    “某应当离去了。”他坚持道。

    两人这么辞别挽留再三后,司马衍也只有放行。

    今日桓秘心情很好,他摇摇广袖,袖袋里的一对玉璧轻轻作响。他怕那对桃花玉璧入不了王翁爱的眼,又让人找来了玫瑰。

    所谓玫瑰并不是花,玫瑰原本意思是代指上好的绯红美玉。他将自己随身服侍的从人折腾的在扬州那里跑的快掉了半条命之后,终于给弄来了这个。

    说是从先汉时候传下来的,花掉了不少钱帛。

    桓家如今不比以前,桓温尚主有官职,家中也有封地上的进项。那些商贾来这边做生意不敢得罪士族,自然也是压低了价格。

    他就喜欢那个王家女郎了。那会山沟里除了山就是水,最多算上那些和野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吴人。他四处一看,几乎能说话的就只有他自己。

    那个女郎的到来,让自己眼前一亮。有人和他说话,身边也有了人气。外出家中也有人在等他,这种感觉委实太过美妙,美妙的有些让他不想放开。

    不想放开那就去抓住。

    他一边想着,一边美滋滋的从袖袋中掏出那块玫红的玉璧逆着光照着。

    结果桓秘一回头就望见了谢安站在那里。

    谢安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与其抱着这么一肚子的气回家族那边,还不如自己再走走。结果在道上就遇上了桓秘。

    桓秘遇上情敌,不怀好意的一笑。他拿着那块玫红的玉璧,拿出温柔似水的嗓调,“不知道她中意不中意。”

    此时此处除去他两人之外,再无旁人。桓秘也能丢掉平日里不得不装出来的风雅皮。

    谢安望见那块玫红的玉璧,广袖中原本就攥紧的拳头更是爆出青筋。心中愤怒失望如同骇浪圈起层层雪花翻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