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盛夏,夜晚依旧有些凉意,叶淮允与褚廷筠墨色衣袍的指尖蓦然相触,眼睫不自觉一颤。

    也不知是不是坐在窗边吹了风的缘故,褚廷筠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常人更低凉些,从手指传到血液,混合着熏风中的青草香,流入肺腑间一丝难言的清润。

    “孤先回去休息了。”叶淮允像是被电触着了般,猛地收回手,“褚将军好眠。”

    他话还说完,顿时大步流星走出书房,宛如落荒而逃。

    叶淮允站在夜风中,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明明是在谈论正事,怎么也会产生那些羞人的反应……叶淮允彻底意识到,他不对劲!

    他动情了!

    不是对前世的白月光书生郎,而是……叶淮允回头看了眼窗纸上倒映出的人影。

    这个在战场上雷厉风行,在日常里嗜吃如命,甚至脾气不算太好的人。

    “诶,你听说殿下与谢大人的八卦了吗?”

    “听说了,可……殿下不是与褚将军关系斐然吗?”

    东宫一角,两个扫地宫娥趁着清晨无人,偷着懒窃窃私语。

    “ ,这你就不懂了吧。”宫娥甲压低声音道:“咱们殿下是储君,日后就是要坐那位置的,身边定然需有三千佳丽伺候着。纵然褚将军再位高权重,也是不能独占殿下心头一亩三分地的。”

    宫娥乙听了觉得甚是有道理,点点头但又忍不住多嘴地感慨一句:“褚将军真可怜,这么快就失宠了。”

    方下了早朝的叶淮允,刚进东宫就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他负着手,轻咳一声,吓得那两宫娥登时一个机灵,跪下请罪。

    “再被孤听到有谁敢嚼褚将军的舌根,定不轻饶。”

    叶淮允并不多做停留,只道了这样一句话就抬步离去,惹得宫娥又是一番遐想,看来还是褚将军更得宠些!

    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外侍卫两手一揣,极会看眼色地乐呵呵道:“谢大人在里头,而且似乎心情不大好。”

    叶淮允推开门进去,果见旭阳浅照中,一人懒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眉头却是紧蹙。

    “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叶淮允给自己倒了杯解渴凉茶问道。

    褚廷筠言简意赅:“你!”

    叶淮允一头雾水,他怎么了?

    “外头都在说,殿下移情别恋了谢大人。”褚廷筠用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他道。

    他手拖着下巴,眼睫一掀间,偏生是被渲染出了三分委屈七分哀怨。

    叶淮允:“……”

    他蓦地明白这所谓的不高兴是哪来了,想来褚廷筠也是听见了殿外宫娥的八卦议论。

    但这等无厘头飞醋也吃?何况外头传的谢大人到底是谁,这人心里没点数吗?

    只是褚廷筠这会儿酸溜溜的态度,倒真要叫叶淮允以为他也喜欢着自己了。

    下意识就抬眸多看了这张表情两眼,叶淮允像是在回答他,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不会,孤只喜欢你。”

    不会这样认移情别恋,真的话反而让褚廷筠有些愣怔了。目光在他脸上探究几分真假,最终视线汇聚在叶淮允眼下一圈明显青黑,“昨晚没睡好?”

    叶淮允摇了摇头,也不算没睡好,只是单纯通了个宵。

    他原以为的喜欢只是守护对方岁岁长安,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种情意竟然浓到想要得到回应,甚至执子之手的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今天一大清早就来书房?”叶淮允敛眸,不动声色转移开话题。他可是记得依褚廷筠的性子,不到饭点是绝不下塌的。

    “有一事想问问你。”褚廷筠信手拿过书桌最上面一本奏折翻开,面色有一丝漠然,“这样胡扯的奏折,也能准?”

    叶淮允并没有意识到擅动储君公文的罪过,接过在折子上一扫后道:“这是孤还没看的。”

    褚廷筠伸手指了指空白页上的几字墨红,“那上头的朱批是谁写的?”

    “……”叶淮允无奈,“那是丞相批的。”

    从郡县往京上递的 子,到都城后需先经过丞相审批,待细细整理后才送到东宫,再由叶淮允挑出值得上奏的军国大事,批掉千篇一律的纯粹问安文,最后呈进御书房。

    褚廷筠不带语气地“哦”了一声,难怪那几个字丑成那样。

    叶淮允在心里好笑摇头,好歹也是个大将军,怎么连最基础的奏章流程都不知道。

    褚廷筠却不以为意,“我又不给时常写折子,为什么要知道。”

    早习惯了他的言辞作风,叶淮允笑笑,继续细读那份奏章,问他:“就是普通的邀功折子,也没要额外的请赏,为何不能准?”

    这封 子洋洋洒洒地写了厚厚十几页纸,但除却恭请圣安,真正实质性的内容用一句话就能概括清楚:峙阳城外横行霸道多年的山匪,在近两个月内尽数消失!峙阳郡丞及一众属官沾沾自喜,都奉承太守治理有方,以仁爱感化了土匪蛮子,才能让百姓过上不用担心劫匪的安稳日子。

    “你觉得这封 子没问题?”褚廷筠问得含混。

    “确实有些夸大喜功的成分在里面。”叶淮允想了想,回答道:“但山匪尽除,也算是好事一件。”

    “山匪尽除?”褚廷筠哂笑,“你真这么认为?”

    叶淮允稍偏头看过去,他总觉得褚廷筠自拿起这份奏折后,整个人就有些奇怪。

    但他一时并未看出到底哪里有问题,于是道:“山匪是否还在作乱,只要派监察刺史一查就明,地方官员不可能拿这种事欺瞒谎报。”

    “不是谎报。”褚廷筠道:“而是那些山匪因为某个契机,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