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亲生女儿啊,骨肉相连,血脉至亲,就算明知是打扰,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岑玄看着岑复礼,恍惚间好似透过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明知道徒劳无功,明知道会遍体鳞伤,却还是妄想争取一些什么。

    须臾,她回神,看着他平静地开口,“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事已至此,他怎么做都是错的,亦如过去,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覆水难收,木已成舟。

    她没办法代替那个无数次站在天台上的岑玄去原谅他们,也没有再爱他们的能力了。这是事实。

    岑复礼透过她的眼睛认清了这个事实,过去伟岸、权威、高高在上,浓云一样笼罩在她生命上空的人好似在这一刹那被岁月的洪流冲垮,变得佝偻、无力、摇摇欲坠。

    他老了。

    而岑玄长大了。

    他再也无法居高临下地看她,再也无法左右她思想、插手她的人生,也再也不被她需要和期待了。

    她不需要父亲了。

    岑复礼感到一阵莫大的心痛与荒诞,“怎么会这样……”

    他早已抛却了往日所有运筹帷幄的云淡风轻,用极其哀伤和迷惘的神色看着岑玄,“也许你会觉得我在开脱,但我现在真的很清楚自己在乎你,我根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失去你,我不知道自己过去为什么会那样对你……我明明不想的。”

    岑玄沉默须臾,说:

    “我知道。”

    岑复礼微怔,这样连自己都不信的话竟然得到了她的信任。

    可还不待他燃起希望,便听她又道:“可那又怎样?”

    那些事确确实实是他做的,他也确确实实伤害过她,他想或是不想,结果没有任何区别,他造成的伤痕不会因为他有苦衷就不存在。

    岑复礼的目光黯了下来,“……我知道,对不起。”

    又是这种无力又无用的话,可他对她除了歉意再无他话可说。

    岑玄厌倦地开口,“岑董请回吧,记得将垃圾带走,千万别再来了,您要是不来,我现在应该在屋里吹暖气,而不是搁这儿陪您赏雨。”

    现在岑复礼在她眼中只是一声疏离客套的“岑董”,于是他也只能像个带来麻烦的陌生人一样,对她说着生疏又无力的话,“抱歉,打扰你了,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岑复礼话音还未落,岑玄便已经不耐烦地转身合上门禁离开了,仿佛不愿意多和他相处一秒。

    他无法对此生出任何的意见,因为曾经他也是这么对她的。

    过去十八年岑玄承受的一切,时过经年回旋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这名为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岑玄合上伞,站在落地窗前,遥遥看着岑复礼拾起地上的木雕。

    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只依稀看到他掩住面容,身形佝偻,似乎还带着一丝颤抖。

    雨越下越大了,重重雨幕掩盖了原本高高在上的人歇斯底里的痛苦,也让泪水混淆,消失无踪。

    岑玄平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现在痛彻心扉的样子,她会有报复的快感。

    但更多的是漠然和无趣。

    他们怎么样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了。

    由于他们的态度和过去的反差太大,她甚至觉得虚假。

    即使有万人嫌光环影响,即使有剧情束缚,他们过去难道就一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不,他们意识得到。

    岑玄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过去他们对她的漠视都是克制后的结果,漠视已是他们对她最大的仁慈,他们以为漠视就能不伤害。

    可冷漠才是最锋利的刀。

    岑玄有时候宁愿他们像秦家人那样坦露恶意,坏得彻底,让她也从一开始就恨得彻底,而不是让她在希望与绝望中苦苦挣扎那么多年。

    促成模棱两可的态度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够爱也不够恨。

    她对他们不够重要。

    如果没有对比,岑玄或许真的会体谅他们是被剧情控制了。

    但现在偏偏有对比。

    于是她心底很难不产生一个想法——为什么当初萍水相逢的秦元都能抵抗光环影响,而他们身为她的血脉至亲却不能?为什么?!

    因为她对他们不够重要。

    于秦元而言,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是水中浮木,是救命稻草。

    足够特殊,足够重要。

    她是他的“唯一”。

    于是他愿意拼尽全力去克制无厘头的厌恶,去反抗莫须有的命运,去给她应该给的爱与善意。

    但于他们而言,她只是“之一”。

    除了她,他们还有岑岭这个儿子,他们还有自己的家庭、事业、爱好,他们拥有很多很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