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老人悠悠转醒,睁开有些浑浊的双眼,看见自己的儿子,他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却只能力不从心地僵硬住面颊,看起来分外难看。

    玄凌耀看在眼里,蓦然心中一酸,半晌,勉强笑道:这些天外头都在下大雪,天色也不大好,父皇就不要老呆在院子里了。

    太上皇欣慰地望着自己最爱的儿子亦是唯一仅剩的儿子,低低开口道:哪个多嘴的乱说话了?皇帝,不要因为我这把老骨头耽误了政事

    怎么会,父皇身体一向健朗,儿子只是玄凌耀顿了顿,复道,想跟父皇聊聊天。

    太上皇轻轻叹了口气,眼光远远往窗外飘去,入目只有一片阴霾的阴云,还有乱舞的飞雪,以及被狂风压弯的枝头。

    据说,太上皇淡淡开口,今儿个早晨,琼儿那孩子惹你生气了?

    玄凌耀一滞,语气倏然冷淡下来,带了深深的倦意:嗯,没规没距的,只是敲打一番罢了。

    其实近日发生的事,这位久居深宫的老人多少也知晓一些,知子莫若父,更何况心里比大多数人都通透些的老皇帝呢。

    此时,望着神色疲惫的儿子,那股子从心里漫出四肢百骸的悲伤和苦涩,瞒的过旁人,却哪里瞒得过自个儿老子?

    孽缘,孽障

    太上皇深知,这个儿子打小便是极重情之人,或许是小时候历经磨难的缘故,旁人付出一份真心与他,他定要还报十分。

    只是自古,情深,不寿

    到嘴边劝说的话语突地哽在喉头,老皇帝垂下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青色的帏帐在深冬的宏元宫飘荡着,一时间,整个东玄曾经与现在最为尊贵的一老一少,俱都沉默下来。

    太上皇从此没有再提这话。

    现下,他只是一个一脚踩进坟头的老父亲,只想在还能看见的时候,见到疼爱的儿子,过得快活。

    浑浊散乱的目光缓缓游走挪动着,他恍惚地想起过去数十年,在这重重深宫里浮沉。

    一张张或清晰或模糊的脸飞快的在眼前闪过。

    这一辈子,自己当真过得快活吗?

    快要走到尽头的老皇帝想起自己爱过的女子,庄重的妻子,可爱的儿子,俏丽的女儿

    想起身边一个个重要的人,脆弱的生命在眼前流逝,无能为力。

    快活吗?

    老皇帝一皱眉,忽然低低的咳嗽起来。

    玄凌耀心中一紧,一只手轻轻抚上来,替父皇顺气。然而对方却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父皇?

    或许是人之将死,很多事突然有了明悟,也或许是自己远远称不上快活的一生,让他不忍心叫宠爱的儿子步上自己的后尘,亦或许

    总之,老皇帝再也不想拿家国大任逼迫于他。

    倘若他握着陛下的手紧了些,断断续续道,你当真喜欢了那萧初楼放手去争取便是

    老皇帝顿了顿,不顾帝王震惊诧异的脸色,目光变得温和:其实当年你母妃,她,是被为父硬抢进宫里来的

    这是父皇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老皇帝垂下头,喉间竟然低低沉沉传出笑意。

    你是父皇最得意的儿子,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才是

    玄凌耀怔怔地望着他,嘴唇轻颤,忽而有些不知所措:父皇

    这话若是放在前些天说,他必定会十分高兴。

    可如今,只余下几分辛酸,几分涩然,几分怅惘。

    却并无欢喜。

    烛火在冬日寒风中摇曳。

    耀帝陛下沉默地坐在父亲身边,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让人仿佛有种脆弱的错觉。

    年轻时候轻狂岁月,似乎有许多快乐的事情,老皇帝捡些趣事缓缓说着,慢慢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那会儿,你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粉粉嫩嫩的,害的父皇都不敢抱,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

    你这个坏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竟然爬到父皇身上撒尿,龙袍都尿湿了

    你长大了,懂事了父皇很高兴,真的

    。

    已经成长为一代强势帝王的儿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面上带了柔和的微笑。

    记忆中,似乎没见过沉着儒雅的父皇如此喋喋不休的模样,要把在心里埋了一辈子的话一股脑都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