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几丝银白,下意识拨开长发,寻了一会儿,果然又看见几根。

    玄凌耀偏着头,身旁的人半天没出声,不由蹙眉道:你在想什么?

    萧初楼没有回答。

    他用力按着帝王的后脑,把头搁上他肩膀,脸藏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可以想见,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些银白霜雪是如何不知不觉攀上男人的头顶。

    也许,再过几年功夫,就变作只夹杂黑发零星?

    孤灯单行,寂寞如影。

    他鼻尖翕动而酸涩,这股子涩然像洪水一般蔓延,转眼间吞没头顶,难受的让人窒息。

    玄凌耀仿佛感觉到自己在颤抖,然后恍然发现,其实颤抖的是正抱着自己的萧初楼。

    凌耀对不起对不起

    萧初楼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缓缓蹭着他的脸颊和颈窝,下巴上稍微有点胡渣,扎在皮肤上淡淡的刺疼。

    帝王紧抿着唇,闭上眼睛,一语不发,深深地感受到对方内心那股苦涩透出皮肤、透出胡渣、透出这低哑暗沉的颤音,蔓延到自己心里。

    玄凌耀伸手回抱着他,颤抖的双手一下一下,抚顺对方披散在肩背的发。

    半晌,他低低说了一句:那天,御书房外面的桃花树折断了,我命人铲去,再也没种上

    连同心尖尖上的一块,一道铲去了,永远不在。

    那树桃花再也没开,而萧初楼,一走便不回来。

    萧初楼喉结轻颤着,干枯的嘴唇也在颤,每一根眉须与睫毛都在轻颤,他使劲埋着头,确认这个男人的气味萦绕在鼻端。

    玄凌耀的声音沙哑的变了调:我在梦里看见你,但是只一碰,你就没了

    你便没了,再也抓不到。

    上穷碧落兮,下黄泉,两处茫茫兮,皆不见。

    我追到城郊,一路喊你,没人答我

    玄凌耀想要摘下手腕上的红豆项链,可是手一直抖,一直抖,摘了半天也没弄下来。

    你只留给我这个只有这个

    十指掐在萧初楼赤裸的背上,几乎陷进肉里,有殷红的血色印出来。

    玄凌耀牙关也在打颤,一字一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破碎出来:萧初楼我真恨你呀

    萧初楼浑身微震,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没有开口,只是更加抱紧了男人。

    纱帐无声飘舞,月光下,两人脸色皆是青白。

    耀帝陛下的双眼那双幽深的彷如化了浓浓黑墨的双眼,此刻深深阖上了。

    静默片刻,他有些意兴阑珊: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莫非你

    帝王顿了顿,长叹一声:莫非你倦了么?

    这一声叹息,不知饱含了多少辛酸与无奈。千里迢迢,只为得到一个答案,兴许,得到答案,就能够解脱了,从这场纠缠中解脱。

    略抬起头来,萧初楼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却是想起了在峨岚山寺庙里的那一夜。

    淡极始知花更艳,情到浓时方转薄薄了,淡了,累了倦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萧初楼伸手摸着那张脸,那张过去英俊的、沉稳的、傲然的,如今疲惫的、苍白的、怅惘的脸容,指腹顺着依旧硬朗的轮廓滑动。

    世间五味,酸甜苦辣咸。萧王爷以为,今儿个晚上,这短短的数个时辰间,在这小小的客栈里头,他全都一一尝了个遍。

    良久,唇边苦笑终于淡出苦味来:并非如此你道方才我是骗你的么?

    萧初楼垂目看着玄凌耀手腕上那串暗红的红豆,淡淡道:虽然我骗过你许多次,但是起码有三件事我是没骗你的。

    多么可笑啊,向人家解释的时候,不是说自己哪一件或者哪几件说了谎话,反而是,记得有三件是真话。

    玄凌耀很想笑,但是寒夜冻结了喉咙,他笑不出来。

    我说过要助你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绝无虚言。萧初楼思索着措辞,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有些发干。

    我方才跟你说,我要回家也是真的

    还有萧初楼抬头,凝视着玄凌耀的双眸,我说我爱你,也不曾骗你。

    玄凌耀一震,刚想说什么,一只手伸过来,掩住他的嘴。

    听我说,萧初楼淡淡笑着,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前后似乎无关紧要,怔了一下,玄凌耀才反应过来,挑眉道:与鬼神何干,难不成你是鬼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