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寞轻轻唤了两声,对方依然没有反应,估摸着他大概是真的睡了,这才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脸。

    虽然平时公子七也看不见,但是他却不敢像现在这样热切的注视,近乎贪婪的汲取他的气息。

    公子七偏着头仰躺在躺椅上,侧脸丰神俊朗,却越来越清减,原来温和的线条如今看像是有刀削般的坚韧,眉峰,额骨都是如此鲜明。

    陈寞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颊,在空中僵握片刻,还是轻拂了他的睡穴。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手指上有厚厚得茧子,太用力怕会弄痛了,更怕弄醒了他。

    人过是永不满足的,摸过了,还想抱着,抱着了,还想去亲吻。

    陈寞轻轻地搂着他的腰,头搁在他肩上,却也不敢用力。

    他甚至连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哪怕轻声唤对方的名字。

    似乎生怕一出声,此刻的梦境就要被打碎了。

    就这么安静的靠在一起,许久,许久,久到眼眶微微发红,他才松开了。

    公子七醒过来的时候,已差不多到了夕阳西下。

    黄昏日落,整个村子一片金黄,安静却又热闹。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被角也被很仔细地捻拢,不留一丝缝隙。床头的小几上有热腾腾的茶,微微飘着香气。

    你醒了?旁边随即响起陈寞低哑的嗓音。

    嗯。公子七坐起来,揉了揉眉心,道,劳烦陈兄一直照顾我,我睡了多久了?

    陈寞垫了个枕头在他后面,道:半日而已,现下是傍晚。

    公子七点点头,一时又沉默。

    陈寞忽然道:老是呆在屋里,闷出病可不好,我们出去,看看落日罢。

    公子七失笑道:我可看不了。

    没事,陈寞替他拿来盲棍,笑道,可以听。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泛黄的梧桐乱叶舞纷纷。

    在山间,其实看不到完整的落日的,夕阳很圆,红彤灿金的令人晕眩,似乎很近又很远,从容,安详,仿佛夜色缭绕的山村绵远悠长的歌声,不急不缓的没过山头,洒下金亮的光芒缀在长河之上。

    有两道影子倒影在河面上,重叠着,跟着碧水荡漾。

    公子七坐在椅子上,两边装了两个木轮,可以推着行走。

    陈寞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描述着眼前的景象。

    山间落日,确实是可以听的。

    耳边鸟声啾啾,头顶苍穹深蓝紫霞,偶有大雁盘桓,浅浅的风飒飒拂起衣摆,浮云聚散,很是淡泊。

    岸边的花渐渐在凋谢,一如落叶,旋舞的碎金,零落枝头。

    牧童在山岗上吹着悠扬的笛声,仿佛远去的思念,一缕缕,一丝丝,萦绕在心头,公子七轻笑起来:为何我现在听你说,才忽然觉得夕阳竟然如此美?

    陈寞装作听出不来他话中的苦涩与叹息,笑道:我从前也不觉得,现在如此,大约是心境不同了罢。

    河边有三两洗完衣服的女子说说笑笑。

    陈寞想了想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好。

    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从前,有个大夫,其姓不可考证,有一日,来了个濒死的病人,那人看过病之后,连连摇头,那个病人很害怕,忙问他还能活多久,大夫只说了一个字,十。病人觉得奇怪,便问,是十年、十个月、还是十天。大夫却又只说了一个字。陈寞也停了下来,似笑非笑。

    公子七顺口接道:什么字?

    陈寞微微笑道:九。

    公子七一顿,抽了抽眼角,又扑哧一下笑出来。

    公子七淡笑着,道: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有个人发现了对他的爱慕之意,那时也是落日黄昏的时候,那个人借着良辰美景亲了他一下话说一半,他却不说了,半笑着,吊人胃口。

    陈寞手指微微一颤,声音平稳道:后来呢?

    公子七摇摇头道:没有后来。

    嗯?没有?

    对,因为我那个朋友只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公子七低下头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道,你说他是不是很不解风情?

    陈寞沉默片刻,喉结轻轻一动,道:对。

    夕阳渐渐没了,温暖仿佛昙花一现,眨眼便做了回忆。

    一件衣衫罩下来,盖在公子七身上,暖暖的带着体温。

    公子七笑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