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无声落地,烈风呼呼从两人中间刮过,迸飞的火星和漫天的飞雪纠缠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温鸾的眼睛又红又肿,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的手顺着他僵硬的胳膊滑下,捉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那样纤细的脖子,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只消稍稍用力,她的脖子就会像干枯的小树枝一样断掉。

    高晟全身抖得厉害,“你知道我下不了手,你知道!”

    温鸾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泪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她什么也没说,可什么也都说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错了,温鸾,我错了。”高晟低低哀求着,他从不求人,也从不认错,即便面对皇上,也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说过话。

    温鸾眼神淡漠,“错的是我,我不该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高晟怔住,突然间,像是有一块大石头重重击在胸口,五脏六腑都碎了,略吸口气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刺在骨肉里,疼得他好一会儿不敢呼吸。

    她对他不是没感觉,她动心过!

    原来他有机会得到她的爱!

    可今晚,彻底葬送了一切希望。

    继续留她在身边,或许自己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放手吗?

    高晟深吸口气,抬手劈向温鸾的后颈,温鸾便一声不吭倒在了他的怀里。

    失血连带着毒药的效力,让他眼前发黑,一阵阵的眩晕,两腿也逐渐发软,有些站立不住了。

    街巷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清脆的撞击和焦急的呼喝,高晟强撑着抱起温鸾,摇摇晃晃向院外走去。

    钱县令带着一众衙役,目瞪口呆看着遍地尸首的小院。

    高晟从他身旁经过,冷声道:“因高某与康王政见不同,康王府总管王有,在郑家设埋伏意欲刺杀,我侥幸逃脱,郑氏夫妻惨遭其毒手,其子郑松下落不明。”

    钱县令怔愣了会儿才恍然大悟:高晟是在定案!

    见他久久没言语,高晟冷笑一声,“钱大人另有高见?”

    “没没没有,一切按大人所说结案。”钱县令抹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和郑明是至交好友,王总管又是他府上的贵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此事有他参与。

    钱县令都做好以身赴死保全妻女松儿的准备了,可高晟似乎有意放他一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和高晟作对。

    高晟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还请尽全力找寻松儿的下落。”

    “一定,一定。”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活得更好。”

    “是、是……”钱县令习惯性的唯唯诺诺,但随后话音一顿,诧异地看向高晟。

    对啊,郑明夫妇能把孩子交给谁,不是温鸾就是他们两口子,如今温鸾在这里,那孩子肯定在他们那里了。难道高晟是猜到这一点,才对他网开一面?

    是为了照顾松儿啊……

    钱县令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高晟没交代别的,只是抱紧温鸾,一步一滑隐入雪雾中。

    第64章

    ◎易碎的梦◎

    这是今冬最后的一场雪, 足足下了三日才停。

    飘飘扬扬的大雪将屋舍、枯草、泥泞,世间万物尽数掩盖住,无论黑的白的, 好的坏的,都变得不可分辨。

    高晟静静地站在廊下, 一片散雪飘过,他伸出手, 抓住了那片雪,摊开手时,掌心里只有一滴泪了。

    他闭了闭眼, 紧紧攥住了那滴泪。

    “大人,”驿卒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近,“夫人只用了半碗汤, 小的看着,夫人精气神不太好, 要不要请个郎中瞧瞧?”

    “有劳。”高晟道, “银钱不是问题,请最好的郎中。”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他穿得又单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 驿卒偷偷覷了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老实说昨天可把他吓坏了, 大晚上的一开门,先是浑身血迹斑斑的男人抱着个脸色和死人差不多的女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人见人怕的锦衣卫腰牌就晃到了眼前。

    他是一眼不敢多看, 一句不敢多问。

    可一天相处下来, 传说中暴虐狠厉的高大人竟然出奇的平和,或许应该说死寂,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旷野,一片荒芜。

    再想想屋里那位夫人,即便不知咋回事,这个小小的驿卒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唏嘘。

    “不用,多送点包扎用的棉布来就好。”高晟看了看晦暗不明的苍穹,苦笑道,“我的伤,没有郎中瞧得了。”

    皮肉伤,怎么会瞧不了?驿卒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退下。

    他动作很快,半个时辰后,就领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郎中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