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前世的自己白长了一双眼,白长了一副脑子,竟然以为只要自己行事小心,只要他忍气吞声与人无争,这些人就能待他好一点。

    后来崔容终于明白自己错的多离谱!

    有些时候,容不得后退;有些东西,不争是不会有的!

    崔容默默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脸上像前世一样,堆满了渴慕又怯生生的笑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不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庶子!

    “四弟,你怎么不吃,可是嫌弃大哥买的点心不好?”崔世卓开玩笑般问。

    崔容闻言,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了一块点心,讨好地对崔世卓笑:“大哥说哪里话,是我、我怕失仪,闹笑话。”

    陈氏眼底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不喜。

    崔世卓却神色温和地对崔容说:“在大哥这里不用讲究这么多,等会儿再拿些回去吃吧。”

    崔容自然受宠若惊地应了。

    待崔容提着点心走远,崔世卓问陈氏:“娘,你刚才又训斥四弟了?”

    “他算你哪门子的四弟,”陈氏有些不悦,却还是和崔世卓解释,“说了他几句罢了,你也不必这样上心。”

    崔世卓没说话,心里盘算着等一会儿还得去崔容院子里看看。

    ——

    崔容回到住处,觉得时间尚早,就对付着吃了晚饭,然后叫宝儿在院子里守着,自己进了里屋。

    他从怀里摸出刚才买的《后汉书》,翻开第一页开始默诵。

    崔容上一世吃尽了不识字的亏,所以重生后他决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读书。

    他自知天资平平,又没有好师傅,一切只能自己摸索着来,因此格外努力。

    手里有了闲钱之后,崔容花了不少在笔墨书籍上。因为怕被人发觉,一次不敢买多,平时也得小心藏起来。实在攒的多了,就只好偷偷烧掉。

    好在天道酬勤,几年过去,崔容读这些名家典籍已经不是问题,字也练得像模像样,只是文章上还差些。

    崔容边看书边反复琢磨,时间过得飞快。

    刚读到《肃宗孝章帝纪》,外面忽然传来宝儿的声音:“大少爷,您怎么来了。我家少爷正在睡觉,请大少爷稍后,小的这就去通报……”

    崔容心下一惊,赶紧把书藏到褥子下,然后匆匆忙忙脱了外衣,一掀被子躺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宝儿敲门进来,崔世卓竟然也直接跟在身后。

    见崔容果然好好地在床上躺着,崔世卓动作一顿,立刻又关切地问:“四弟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大、大哥。”崔容慌忙起身回话:“白日里出门玩儿,觉着乏了罢,多谢大哥关心。”

    崔世卓见惯了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上前几步按住崔容肩膀:“客气什么,你我兄弟,本是应该的。既然乏了,就好好躺着吧!”

    说着,他在崔容床沿坐了下来。

    崔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崔世卓一个不小心摸到被褥里面,就会发现本应该睡了很久的床铺却还是冰凉的。那他的秘密,可能就藏不住了!

    还好崔世卓有别的事要说,没有留意到这些:“四弟,方才娘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你也知道,她是盼着你成器。”

    盼着我成器?崔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盼着他成器,怎么会连书都不让他念?!怎么会对他的处境不闻不问,甚至暗中纵容?!

    上一世自己一定是脑子进了水,才会相信这样的话。

    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崔容面上还是露出一副感激的表情:“大哥,不用多说,我都知道的。”

    崔世卓看了崔容几眼,见他真是很感动的模样,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几句,这才离去。

    崔世卓一走,宝儿就跑来邀功:“少爷,看我够机灵吧。”

    “机灵什么,”崔容用手掌打了一下宝儿脑门,“也不知道拦着点。要不是少爷我动作快,早给人发现了。”

    宝儿扶着脑门儿委屈:“他是少爷,我是奴才,拦也拦不住呀!”

    主仆二人闹了一阵,崔容又把宝儿打发出去,自己开始练字。反正这院子,只有崔世卓会偶尔踏足,倒也不怕墨汁的味道叫人瞧出端倪。

    等到天黑不能写字了,他还得在院子里练几套拳法——不求功夫过人,但求强身健体。

    不是他喜欢这样折磨自己,只是时间太紧迫了。

    前些年年纪小,他尚能从容偷生。等过了年,崔容满十五岁,很快就要面对那些无情的狂风暴雨,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拿来浪费。

    ——

    金銮殿之上,早朝已散。

    皇帝已经离开许久,除了三三两两争论未毕的,大多数朝臣都正往宫门走去。

    忠义候兼户部xx崔怀德跟在人群中,冷不防听见后面有人疾声叫他:“崔大人,崔大人!”

    崔怀德回头,见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张德江,连忙停下拱了个手:“张公公,何事这般着急?”

    “崔大人走得可真快!”张德江掏出小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容易喘匀了气:“皇上宣崔大人御书房觐见,快随奴才过去吧。”

    崔怀德一听是皇帝召见,不敢怠慢,对同行的大臣略略示意后,便跟在张德江身后匆匆往宫内去。

    进了御书房,崔怀德见还有工部、礼部其他三位大人在,心下疑惑出了什么事能把户、工、礼三部聚在一起,是皇帝要祭天啊,还是要求雨?

    他按下心中诸般猜测,恭恭敬敬地叩拜完毕,与其它三人站在一处。

    皇帝阅完一本奏折,抽空喝了口茶,然后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朕记得,诸位爱卿家的公子,也有十来岁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崔怀德怕揣测不准天意,便偷偷和其他三人对望一眼,发现他们也不比他明白多少。

    皇帝又说了:“下个月秋猎,朕同几位皇子都去,叫孩子们也来露露身手吧,人多热闹。”

    于是崔怀德恍然大悟——看这架势,皇帝不是要给皇子们选伴读,就是要给皇子们挑近身侍卫。

    在场的几位大人都是书香世家,那多半就是选伴读了。

    当下,崔怀德的心思就有些活络。

    当朝皇帝共有九位皇子,前五位都已有了年纪相仿的伴读,而最小的九皇子年纪尚幼,剩下的就是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

    崔怀德的外甥女是二皇子妃,崔家素来与二皇子走得近。而六皇子与二皇子又是一母同胞,这么算来,大家都沾亲带故。

    这回秋猎,要是能来个亲上加亲,对崔家来说无疑是美事一桩。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崔怀德面上却不漏丝毫,和其他三人一样遵旨谢恩。等一回崔府,他就连声催促,叫所有儿子立刻去书房等他。

    第三章 这般能耐

    崔容去陈氏处问安后,回院子睡了个回笼觉。等再醒来,早已经错过了府里的早饭。

    宝儿对此见怪不怪,笑嘻嘻一揭食盒:“少爷,我都给你留着呢。”

    崔容一看,又是馒头米粥咸萝卜,就有些没胃口。想起前几日烤的那只鸽子,他五脏庙有些蠢蠢欲动,于是扭头对宝儿说:“走吧,跟少爷去弄点肉吃。”

    宝儿苦了脸:“少爷,后院的鸽子不能再逮了,少太多会被人发现的。”

    崔容沉吟片刻后吩咐宝儿:“你去厨房要一把米来,今天咱们换个口味。”

    宝儿央求了厨房的姐姐半天,才得到一小把带壳的谷子。崔容看了看,凑合着也能用,又叫宝儿找出箩筐和绳子,两人去了府里的花园。

    崔容寻了一处空地,把谷子洒在地上,找了根小竹棍支着箩筐,半盖在谷子上。这活儿他做得熟了,箩筐的角度掌握地非常精准,能恰到好处地露出谷子引诱饥饿的鸟雀。

    待装好机关,崔容和宝儿一起躲在月季丛后,想来个守株待兔。

    今日运气不坏,崔容没等多久,就有几只麻雀就落在箩筐不远处,犹豫着慢慢靠近。

    “咦,四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又娇又糯,温软好听,可惜麻雀不懂得分辨,呼啦啦全拍着翅膀飞了。

    崔容眼看今日加餐成了泡影,默默深吸一口气,然后回身浅浅笑道:“宝珍妹妹,我闲来无事,捉小雀儿玩呢,你要吗?”

    崔宝珍是陈氏的女儿,侯府嫡千金。

    这姑娘是真正的豪门贵女,家世、教养、相貌、才情,样样都出众,只是养得太娇了些,有些不谙世事。

    听了崔容的话,宝珍露出惊讶的神色:“爹爹让所有兄弟都去书房候着呢,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四哥不知道吗?”

    崔容一愣,也不分辨:“不留神玩得忘了时间,我这就去。多谢宝珍妹妹提醒。”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叮嘱宝儿:“你在这儿候着,要是逮着了就仔细收起来。”

    说完,崔容来不及换衣服,匆匆忙忙就往书房去。

    ——

    书房内,崔怀德端正地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面前站着崔世卓三兄弟。

    “为父今日叫你们来,是想看看你们学问有无长进。”崔怀德一脸严肃地对儿子们说。

    一听要考学问,崔世卓目光中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而崔世亮,盯着自己眼前一小块地板,头都不敢抬,一副生怕叫到自己的模样。

    倒是年仅六岁的崔世光抢着开口:“父亲,夫子近日正教孩儿学习《孝经》。”

    “哦?”崔怀德带着笑意问自己的小儿子:“可会背《孝治》章?”

    “会!”崔世光脆生生地开始背:“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崔怀德老来得子,对小儿子素来疼爱,又见他背得一句不错,大感欣慰,夸道:“背得好!可见平日确实用功。”

    得了父亲的夸奖,崔世光自然欢喜,而崔怀德却怅然了。这小儿子聪明是聪明,奈何年纪实在太小啊……

    他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人,却正好看见崔容贴着墙壁溜进来,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第四个儿子。

    然而再仔细一看,崔怀德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只见崔容穿着身青蓝的棉布圆领袍衫,衣襟下摆处尽是皱褶,好似还沾着几根枯草,一副仪容不整的模样。

    崔怀德来了气:“你给我站住!”

    崔容没料到自己这么倒霉。

    本来这种场合一般没人通知他,他也不会出来招摇。不过这次崔怀德说的是“所有儿子”,那他即使不愿意,总该来露个脸。

    谁知道这次脸露得太大啦,崔怀德竟然点名叫住了崔容,直接让后者“顺着墙根溜进去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的计划泡了汤。

    “父……父亲。”即使崔容心里一万个不爽,还是规规矩矩站住了,小心翼翼地行了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