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堪比市井泼皮的污言秽语出口,满室皆静。

    第十六章 对手戏

    如果问崔容,上一世最令他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什么,那就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一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得不到父亲的欢心,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把他放在眼内。

    那一刻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崔容万念俱灰,彻底失去了斗志。

    而在临终前,崔容一直以来最亲近最信任的大哥在病榻前笑着坦白,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推波助澜,字字戳心,竟逼得崔容连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也失去了。

    这一次,面对这如此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一幕,崔容心里愤怒之余,又诡异地觉得有些可笑。

    他其实算是了解崔世亮几分。

    这人胸中空有大志,却既无大才也无气度,让他惯会耍小聪明,却看不清真正的形势,又最受不得激。这性子没少被崔世卓当枪使。

    虽然不知道崔世亮受了什么刺激,连脸面也不顾了,不过崔容大致也猜得到,此事背后多半少不了崔世卓的一只手。

    在崔容眼中,此时崔世亮不过是一只疯狗罢了,并不打算与他多纠缠。

    但还没等崔容说话,他身边一向只对医术药理感兴趣的杜仲,一本正经地开口反驳:“崔兄此话不妥,不妥。从医理上说,崔兄和小容乃是同根同种,这样说起来……唉,崔兄,你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话音刚落,张仪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然后赶紧咳嗽几声,对崔容道:“对不住,我不是笑你。”

    “我知道。”崔容没有多说,事实上他现在有些惊讶。

    与杜仲相识,是因为张仪的缘故,说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肯仗义执言。

    崔容心中有些发热,看来自己并不是白活了一次。

    张仪的笑声像是导火索一般,紧接着窃笑声四起,显然都在看崔府的笑话。

    崔世亮被堵了一道,愈发气恼,而崔容一副不动如山的神情更是火上浇油,眼看着崔世亮整个脸都开始发青。

    他指着崔容,正想开口继续谩骂,崔世卓终于赶了过来,将崔世亮一把拉到身后:“你简直胡闹!这像什么样子!要是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崔世亮被当头一喝,脑子也总算清醒了几分,想起要是被父亲知道了,恐怕他也没好果子吃,这才顺势下台阶,恨恨瞪了崔容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见闹得有些大,又是崔府家事,张仪杜仲等人也离开了,整个房间里就剩下崔容和崔世卓兄弟二人。

    “小容……”崔世卓仿佛不知如何开口,有些犹豫地说:“世亮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不管怎样,我们总是亲兄弟。”

    看似安慰支持,却是将崔世亮的话坐实了。

    崔容早就料到他是这般做派,借着低头掩去自己的神色。

    闻言,他摇摇头,低声说:“刚才还有外人在,想必明日,整个学馆就都知道了。”

    在崔世卓眼中,崔容一贯的懦弱,这模样分明是担心自己身世传出去没脸见人。

    他伸手摸了摸崔容的头顶,温言道:“小容要是怕受委屈,不想来学馆也可,在府里大哥一样能教你。有大哥在,你不用勉强。”

    崔容抬头:“大哥,你不要骗我了,我都明白的。”

    崔世卓动作微微一滞,半晌应了句:“……嗯?”

    “如果我真回府,让父亲知道,肯定会责怪大哥的。”崔容扶上崔世卓的手,十分动容地说:“我已经不小了,不能再叫大哥像从前那样替我受过。几句闲言闲语算什么,为了大哥,再难我都能忍,不会辜负大哥的期望。”

    不能明着反驳你,那就恶心死你。崔容心里恶狠狠地想。

    崔世卓脸色果然有些异样。

    崔容一口一个大哥,表现出一贯的亲热信任,话里话外又是十足的兄友弟恭。可是想起近日种种,崔世卓拿不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素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中的傀儡,竟然让自己生出看不明白的感觉,崔世卓的心情很不愉快。

    与崔容对视片刻,崔世卓眼眸深处暗潮涌动,却尽力没有表现在脸色,而是笑了笑,抱住崔容:“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

    学馆的事当晚就传到了崔怀德耳朵里。

    他近来为了崔世亮驸马的事情熬得焦头烂额,偏偏正主一点不肯让人省心,生怕自己老爹忙不死似的,竟然弄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跟公主搭话的时候挺机灵,怎么现在蠢到如此地步!你叫我一张老脸往哪儿搁!”崔怀德大骂跪在面前的崔世亮,骂完还不解气似的,上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崔世亮不敢喊疼,爬起来又跪在崔怀德面前,低头不做声。

    崔怀德见状,倒也没有再动手。一想到后面该如何收拾残局,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返身坐在椅子上:“滚回你房子去,一个月不准出门。”

    教训完崔世亮,崔怀德想了想,又让人把崔容叫来。

    崔怀德先用难得的慈父口吻安慰了崔容几句,又有些艰难地说:“你娘没有……”

    大概是觉得“勾引”两个字实在难以出口,崔怀德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恼怒地说:“总之,这件事不许再提,也不许胡思乱想。”

    “其实父亲不用担心我,”相比崔怀德,崔容倒是镇定得多,“堂堂男儿,岂能因为这种事怨天尤人。无论我娘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娘。而父亲您,也永远是我的父亲,谁也改变不了。”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崔怀德并没有听出来,他只当崔容是亲近自己的意思,顿时大感快慰,看崔容顺眼了不少。

    心中一时冲动,崔怀德说起要给崔容上族谱,按辈分改个名字。

    崔容却摇摇头:“好男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儿子这名字是父亲起的,没什么不好,儿子不愿意改。至于族谱,全听凭父亲的主意。”

    崔怀德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

    要改名字,上族谱,这并不是一件小事,难免要开宗会祭祖宗,而崔怀德私心里,是不想再提起自己那段丑事的。

    崔容说不愿意改名字,正巧合了崔怀德的心意,于是接连夸了崔容好几句,把上族谱的事情也含糊带过去了。

    按照崔怀德的意思,既然族谱的事被提起,那也该把崔容名字补上,只是得待日后有机会,悄悄办了就是。

    回到自己房间,崔容不禁冷笑。

    改名字?他才不稀罕。

    他单名一个容字,不上族谱,不排辈分,正好。

    ——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崔容母亲是贱婢的传言在学馆流传开来。

    因为他出过几次风头,原本就有人看不顺眼,这下简直是如获至宝地传播这条不知道真假的消息。

    时下社会极其注重门第,越是贵族世家越是如此,崔容一下子就成了学馆里的异类。

    不过,说也有趣,对他冷嘲热讽的,大多数是和崔世亮一样出身平平的庶子。而那些真正有权势地位的子弟们,倒自恃身份,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

    而与崔容、张仪交好的几人,大多公开站在崔容这边。这么算来,其实崔容的日子和从前没有相差许多。

    ——

    皇宫内,杨进怀里揣着一个羊脂玉小盒,往承乾帝寝宫走去。

    承乾帝微恙已有些时日,但瞒着后宫和朝臣,这件事除了御医,只有他的近侍和五儿子知晓。

    杨进正是替他取药回来。

    第十七章 变化

    进了承乾帝寝宫,杨进将药盒子从怀中掏出来,递给内侍总管李德宝,然后退到一旁。李德宝从里面掏出鸽子蛋大小的一枚黑褐色药丸,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点尝过,这才捧给承乾帝服用。

    药丸里面虽然加了蜂蜜,但味道依然好不到哪儿去。承乾帝却像毫无察觉一般,细细嚼了,才出声道:“茶。”

    杨进忽然拦了李德宝,亲自上前倒了一盏温水给承乾帝,语气诚恳又略带强硬地说:“父皇近日不宜饮茶,还是节制些吧。”

    李德宝看了承乾帝一眼,见后者没有反对,便默默退了出去,让杨进服侍承乾帝吃药。

    承乾帝接过茶盏喝了大半,这才道:“几个儿子里,也大概只有你敢这么和朕说话。”

    “只要是对父皇有利,儿臣并不怕得罪任何人。”杨进很直接地说。

    这种直接令承乾帝很满意,便拍了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在承乾帝眼里,自己的五儿子无疑是聪明的,这种聪明令他安于守己,从不宵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承乾帝将黑衣骑交给杨进,却不只因为他聪明,更重要的理由是,杨进生来性情耿直,身后又没有强大的外戚,承乾帝更容易驾驭一些——这样一支纯粹的、不受外人控制的力量,才是他所希望的。

    先帝建立了黑衣骑,承乾帝花了十余年的时间,将这支骑兵打造成一柄利刃,而杨进就是他选中的、握刀的手。

    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否则等承乾帝百年之后,新君大概不会喜欢这只手的存在。

    都是自己儿子,承乾帝还没有无情到这种地步。

    黑衣骑是本朝极其超脱的存在,不仅直接听命于承乾帝,掌管着刑狱大权,而且还具有巡察缉捕和审问的权力。

    若换了其他人,手握这样的大权,时间久了难免心生异念,弄出点不怎么干净的勾当。而承乾帝观察了杨进很久,终于肯定自己这五儿子的确没有什么私心,甚至得罪自己兄弟时也毫不避讳,完完全全是个纯臣。

    自此,承乾帝对杨进的信任,反而是自己几个儿子里绝无仅有的。

    “驸马近来如何?”服完药,承乾帝靠着软榻闭目休息,忽然问。

    杨进想了想回答:“有半月闭门不出,听说是在府里思过。”

    承乾帝点点头,对崔世亮的悔改之举表示满意。相比一个聪明伶俐的驸马,他倒更喜欢脑子简单点的,能把公主哄开心就行了。

    而杨进,此时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并不是故意去探查崔容的身世,不过在收集有关崔世亮的消息时,听到学馆的传言。

    因为在意,杨进索性又往深处查了查,才得知原来崔容在侯府过得十分艰难。

    回想起和崔容数次短暂的相交,他眼神清亮,不卑不亢,整个人像寒风中挺拔的青松一般。

    杨进微微叹息,说不清心里面涌起的是什么情绪。

    承乾帝似乎说了什么,杨进一时走神,没有听清,只好再问:“父皇的意思是……?”

    承乾帝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追究:“继续盯着驸马,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利于公主的言论。”

    ——

    不知道是得了教训,还是想明白了,崔世亮解除禁闭以后,整个人变得沉稳了些。

    此时已至腊月中旬,新年将至,往鸣业寺礼佛的老夫人使人传信来,说是这几天就准备回府。

    六日后,人就到了。

    扶着二小姐宝姿的手下了轿,老夫人看着迎接自己的满堂儿孙,心情极佳,离府小四月,她看上去反而精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