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崔容决定接受邀请,他必须做出姿态来稳住对手,等待杨进带兵归来。

    ——

    朱员外的宴会设在杭州最有名的酒楼临江仙。

    令崔容吃惊的是,当日除了朱员外,竟然还有本县县令等人作陪。面上,崔容做出意外地模样,带着笑容和县令寒暄:“本官是为皇上采办绣品,久闻苏杭绣品大名,少不得来走一趟,本不欲惊扰诸位的。”

    县令没有对崔容的年轻露出任何异色,陪笑道:“大人这说的哪里话,安顿好大人也是卑职分内的事。住了这些天客栈,倒是下官失职了。”

    说着,就要迎崔容往酒楼内去。

    临江仙最尊贵的包间里灯烛辉煌,丝竹声不绝于耳,桌上已经布置了丰盛的酒席,数位侍女恭敬地候在一旁。

    崔容见状一笑,欣然入席,仿佛十分满意地模样。

    县令端起酒杯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等人先敬大人一杯,还望大人尽兴。”

    崔容十分和气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在座几人便轮流向崔容敬酒。酒过几巡后,崔容推脱不胜酒力,不肯再喝。

    朱员外见状,小眼睛一道精光一闪而过,冲门外拍了拍手。

    两名美丽的舞姬袅袅婷婷地应声而入,崔容见她们面容极为相似,竟是一对双胞胎。

    舞姬向座上跪叩行礼,接着丝竹声再响,二人长袖一展,翩翩然起舞,舞姿柔媚婆娑,带着江南女儿的风流之态,说不尽的诱人。

    崔容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此时兴致盎然地看着,手指不时随着节拍敲击桌面,很是惬意。

    朱员外看在眼内,便适时开口:“钦差大人,您看这两位舞姬如何?”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崔容笑盈盈地说。

    朱员外便十分殷勤地要将这两名女子赠与崔容,趁机邀请崔容住进他的别院。

    崔容心中暗恼,面上却假意收下,推说还有行李在客栈,待几日收拾完毕便前去打扰。

    朱员外得了话更显殷勤,险些令崔容招架不住,直好推说旅途劳顿才退了席。

    回到客栈,他便叫小二送热水沐浴,这一身的酒气与脂粉气都快把他熏晕了。

    将整个身体泡进热水里,崔容终于放松下来,心下暗暗盘算起杨进的归期。

    第五十章 落网

    那日宴会,崔容表现得十分知情知趣,朱员外等人也就放下心来。

    毕竟崔容虽然号称钦差,但毕竟无甚根基,看上去也不像个有手段的;加上他此次南下不过是替皇上采办绣品,京中也没有其他消息,朱员外等人面子做足,并没有多加防备。

    两日后,杨进终于有了消息。

    在这期间,黑衣骑干脆利落地将杭州城外的密道入口找了出来。此时对手的一切动向都已在崔容掌握之中,他准备收网了。

    杨进借了一千兵马,他亲自带七百负责城外。剩下三百人分作两路,一半由崔容带着往知春巷去,另一半则由杭州刺史孙文平率领前往东码头。

    至于县令和朱员外一干人等,收拾了前面这些再去不迟。

    因为宵禁的关系,夜晚的杭州城显得十分沉寂。

    虽然崔容下令放轻脚步,但周遭太静,数百人行进的动静怎么也不能说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惊扰百姓。

    街道两边有民宅亮起灯光,觉察到异样的百姓从窗户缝中往外看,见是步伐整齐杀气腾腾的军士,便又立刻谨慎地吹灭油灯,锁好窗户,只做不知窗外事。

    ——

    崔世卓心中有事,夜里就睡得分外不踏实。

    恍恍惚惚间,他做了个噩梦——私盐之事东窗事发,二皇子被皇上赐死,崔府更是落了个抄家灭门的悲惨下场。

    他跪在午门处,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昔日旧时,他四处求情,却无人搭理,心中又惧又怒。

    在大刀挨着后颈的瞬间,崔世卓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恍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有些慌乱地坐起,胸中如鼓擂,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只觉得身上一片冰冷,原来早已汗湿重衣。

    崔世卓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要确认方才只是梦,然而心下升起的那股不安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忽然烦躁起来,索性披了外衣下地,打开房门看向院中

    朱管事正在指挥着搬运私盐,准备往码头去,见崔世卓神色严峻地站在房门口,便堆上一脸似笑非笑地模样:“赵大人,这么晚出来,有事?”

    崔世卓的假身份便叫做赵卓。

    朱管事是防着他知道太多,崔世卓对此也心知肚明,随便敷衍了几句,目光却投向远处的天空。

    今夜起了风,星星都被云遮住了,天上黑漆漆一片,偏偏南面一角隐隐泛着红光。

    崔世卓觉得疑惑,便多看了一会儿。

    朱管事见他似乎只是出来散散心,也就没再理会,又回身继续发号施令。

    而过了片刻,那微弱的红光竟忽然消失了。崔世卓目光一凝,立时想到某种可能性,脸色当下就变了几变。

    他毕竟是侯府长大的,还没有蠢到家,很快调整好神色,回房从抽屉内摸出一把钥匙藏在手中,然后佯装去净房,绕到屋子后面,又趁人不备打开角门偷偷溜了出去。

    没走多远,崔世卓便听见远远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常的骚乱。

    他终于确认自己并非杞人忧天,心下不免极为懊恼,甚至有些埋怨二皇子竟将他拖入此种险境之中。

    那骚乱声由远及近,好似已经到了巷口,听起来人数竟是不少。

    崔世卓暗中叫苦,心道知春巷原本就僻静,他若三更半夜在外游荡,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无奈之下,他只能挑了个外墙矮小的院子,咬牙效仿夜行客翻墙而入,打算躲上一躲。

    这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不过一进小院,院子里晾着几件粗布衣服,正是寻常百姓的样式。

    崔世卓心下大喜,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

    三百军士包围一处宅院其实有些杀鸡用牛刀,崔容没费什么功夫就将里面的人悉数捉拿。

    偶尔有那么几个顺着地道逃走的,他也没派人去追,反正在出口还有杨进等着。

    崔容先叫人验看过院内的麻袋,果然全部都装着食盐,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回肚内。

    这时跟着他的黑衣骑神色肃然地上前,崔容便问:“什么事?”

    那名黑衣骑有些急促地报告:“大人,寻不见崔世卓。”

    “什么?!”崔容一惊,却很快开始思索。

    杨进到杭州城外不过几个时辰前的事,崔世卓身在院内,应该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院子里的景象也说明了这一点。

    他定了定神,下令将朱管事带上来。

    朱管事先前大概还想抵抗,因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很是狼狈,垂头丧气地被带到崔容面前。

    待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朱管事忍不住惊叫出声:“怎么是你!”

    黑衣骑立刻喝道:“大胆,敢对钦差大人无礼!”

    朱管事听得“钦差”二字,心头顿时一颤,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他脑子里闪过先前崔容的一言一行,忽然间知道自己完了,

    一瞬间,朱管事仿佛被抽去了骨头,眼看着就在地上软成一滩,双眼黯淡,脸上神色一片木然。

    崔容冷冷看着他:“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在何处?”

    朱管事像是这事才发现崔世卓不见了,虽然没有作声,脸上却显出惊愕和气愤地模样。

    崔容一见便了然,对那百来人的队长道:“他定然还未走远,派人去搜。”

    军士们都没有见过崔世卓,黑衣骑只能大致给他们描述了一番。崔容见有二三十名军士领命追了出去,便专心清理眼前之事,命人将一干人犯带回府衙,院子也暂时封存,派衙役看守。

    这一折腾,天便蒙蒙亮了,街上已经有早起人家走动,但崔世卓还没有找到。

    城门处也没有传来消息,崔世卓一定还在杭州城里,黑衣骑便请示崔容要不要挨家挨户搜查。

    崔容沉吟片刻道:“给附近几条街暗中加派人手,街上任何一个行人都别放过!”

    崔世卓一定没有走远,以崔容对他的了解,他十有八九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白天趁乱混出去。

    只要他敢现身,崔容有把握一定不会让他逃脱。

    ——

    崔世卓心急如焚。

    他原本打算等外面的官兵散去再乔装离开,谁料那帮人竟然守着巷子不走了!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等不了多久这户人家就会起来活动,到时候他们见着家里闯进个陌生人,万一闹起来……

    崔世卓觉得不能继续等了,他听见街上已经有人活动,心一横,打算冒险扮作百姓混出去。

    虽然黑衣骑仔细描述过崔世卓的身量长相,但军士们仅凭这些也无法确定,只好见着年轻的男人就截住盘问。

    盘问了十数人,却都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负责知春巷的那名队正也不由有些懈怠。

    突然巷尾传来“吱呀”一声,一户小院子的门被打开了。队正打起精神正要上前查验,却见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小娘子。

    他们要找的是个男人,这小娘子身形虽然高大了些,但队正还是立刻失去了兴趣,将目光转向别的方向。

    小娘子不觉有异,低头提着裙角跨出大门,袅袅婷婷地朝巷子口走。

    “这小娘子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军队中只有男人,旱得久了,乍见一独身出门的小娘子,有人就起了调笑之心。

    崔世卓心中将那说话之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军士真的起意上前调戏,那他就完蛋了。

    他又将头低了一点,落在别人眼中,却仿佛是因为害羞,又引来一阵笑声。

    “笑什么!还不赶紧办好钦差大人交代的事!”队正喝了一声,手下军士也算令行禁止,当真收了玩笑之心,继续往四周查看。

    崔世卓松了一口气,只要他再走七八丈,进了城中繁华处,要藏身就容易得多了。

    正在此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似乎有人正向这边走来。

    崔世卓也不敢抬头看,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

    “方才可有事?”来人许是听见了笑声,远远地开口问道。

    本是寻常一句话,可落在崔世卓耳中,简直叫他头皮都快炸了——这分明是他四弟崔容的声音!

    可崔容怎么会在这里?崔世卓心里一万个不解,却不敢抬头,又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仔细,生怕被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