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没有来日方长了!”谢琼琚仅存的一点意识即将散掉,只因还未得到他答复,方勉强撑着。

    然而身和心都没有了力气,她就这样伏在他肩头,执拗地等他一句话。

    那些含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好似多年硬撑的心志,在这一刻全部卸防,一颗,两颗……接连落下,滴在贺兰泽衣衫上,晕开渗透,触到他肌肤。

    如同多年的委屈和苦痛,终于向他坦露心迹。

    贺兰泽原是随她一道俯下的身躯,亦终于搂紧早已不堪一握的人,将她深埋在怀臂中,同她交底交心。

    他说,“长意,不是那样的。你当许我有那样一点点骄傲,我熬了七年啊!后头我也只是心疼你那样不爱惜自己。你宁可去章台也不愿低头,我才会生气。可是长意,我也仅仅是生气!你看,譬如今早你一点笑意,我就又回来了。”

    他说,“我们曾做过一年夫妻,但是只要我们做过一日夫妻,生生世世就都是夫妻。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待在我身边,你带着孩子安心在我身后。我会和公孙氏退婚,会说服我阿母,会一座座收复城池,一步步带你重回长安,用天家齐姓再娶你一回。”

    “但是,你不要躲我,避我,让我还要分心找寻你。你在,我才是安心的。才能全身心的去谋天下,去给你尊荣,去建设我们共同的家。”

    “你说,对不对?”

    他感受着后背愈加汹涌的湿意,和怀中愈发颤抖的身子,一遍遍拍她背脊,安抚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琼琚的哭声慢慢小了,她抵在他肩头回想他的话。嘴角勾起微杨的弧度,眼中水雾变得清澈,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只是她在那细小的光芒里,看见好多长安城中的故人故事。影影绰绰,在她眼前浮现。

    有中山王府里姬妾之间明争暗斗的红颜血泪,有高门闺秀宴会上对她的指指点点,有大内深宫中后妃对她的各种训诫,有连着后宅内廷前朝门阀中的权势争斗,还有最刻骨的城郊别院那两年谢琼瑛在她身上留下的种种洗不去的烙印……

    场景轮换,她在这些清晰又模糊的人影嘈杂声中,竟又看见了贺兰泽的母亲,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将一腔心血、余生希望全部给予独子的妇人,看见隐于尘世数十年的贺兰氏一族,看见那些拥戴他、将前程家族押在他身上的各州文武……

    她从他怀中中缓缓退出,目光却一点点凝聚在他面庞。

    在他身上看见过往和未来。

    看见金玉满堂,高台楼阁,血海枯骨,金戈铁马,看见人来人往,为利益熙熙攘攘,为权势汲汲营营……这本也没什么错,只是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住。

    光是这样一想,一闭眼,她都觉一颗心被攥着,整个人窒息喘不上气。

    身心俱疲。

    “长意!”贺兰泽却还在拉她入怀中。

    谢琼琚推开他。

    案上烛火投下光影,将两人分隔开来。

    贺兰泽却倾身上去,只想靠近她。

    额尖相抵的一瞬,谢琼琚已经无路可退。

    于是,她错过他面庞,伏在他肩上,伸出细软的双臂抱住了他。

    “蕴棠——”隔了七年时光,她头一回主动唤他。似是回到了年少新婚的那些时日里,有迷恋有憧憬。

    耳鬓厮磨。

    她在他颈边低语,“你还愿意娶我的是不是?那、那你带我走吧,不要去争天下夺权势,你放下你的父仇和抱负,我们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最简单的日子。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足矣,是不是?”

    “我跟你走,我会好好地爱你,和在长安在谢园一样,我的心里全是你,也只有你。”谢琼琚扶着他晃晃悠悠起身,抓上他袖角,拖着他往外走,“我们现在就走,马上走……”

    “你为何不走?”她看手中衣袖滑落,面前人并未挪步。

    第18章 拒绝

    ◎你既不愿做夫妻,孤便如你所愿。◎

    月光惨白,透过半开的窗牖洒进来。

    谢琼琚看手中空空如也,看他的广袖浸染月色,轻轻晃悠。

    她缓缓抬起眼眸,眸光中有温润笑意,晕染整张面庞。连着唇角都微微勾起。

    没有一刻,比此时清醒。

    她含笑道,“你看,你根本没法带我走。”

    “我不明白。”贺兰泽摇首,“为何我们要走?要隐居避开世人?”

    外头起了风,吹起谢琼琚已经有些散乱的鬓发。

    贺兰泽转过身子挡住夜风侵袭,解了风袍披在她身上,垂首与她低语,“我就在这,你便留在这,有什么不好吗?”

    “你是不是还有那样多的顾虑?可是真的不要紧,你要做的只是陪在我身边。长意,你陪着我就可以。外头的风刀霜剑再多,都有我。七年了,我们好不容易又重逢,为何还要蹉跎?我说了,我能容下那个孩子。如此,你还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