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肃睿沉思片刻:“……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起来。

    一抬眼,他就看见沈三废也在笑。

    笑完了,话还是要说的。

    “礼部主祭祀,你真让我姑母去做了,她也未必做得畅快,既然她手下有那么多能算账的女账房,你不如就让她当了巡抚,专门往各处去查账。”

    听见赵肃睿这么说,沈时晴捏着陶杵看向他。

    “陛下您出的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赵肃睿冷笑:“沈三废你这是在夸朕?还是觉得朕这念头又遂了你的心意?”

    沈时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反问他:

    “陛下,您现在是在忖度我的想法?”

    赵肃睿差点原地跳起来,沈三废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去在乎她在想什么?!他!他可是英明神武的昭德帝!从来都是别人对着他战战兢兢,别人的心思随着他千回百转,什么时候他要去在乎别人在想什么了?!

    “朕不过是知道你这逆贼的奸猾罢了,你想什么,朕都觉得是虚妄臆想罢了!”

    “陛下说的对,您是九五之尊,从来无需在意别人想什么。”沈时晴低下头,手中捏着陶杵一下又一下地研磨了起来。

    看着绚丽多彩的贝壳被研磨成了灰紫色的粉末,她再度招来清水。

    “陛下。”

    赵肃睿变出了弓箭和靶子,正要挽弓激射,听见沈三废只叫了自己就不吭声了,他竖着耳朵转头看她:

    “你叫朕干什么?”

    沈时晴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没什么,只是想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什么?朕在想的可多了,朕想的最多的就是将你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陛下没有别的想做的吗?”

    沈时晴抬起头看向他。

    “做一些,当皇帝的时候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走出燕京城去,亲眼看看大雍的万里河山?”

    沈三废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了下。

    赵肃睿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微微动了下。

    第135章 她过去七年的梦

    头顶是平实的地面,脚下是发光的圆盘。

    目之所及之处有着无法琢磨的浓雾。

    赵肃睿将视线移到几十丈外的箭靶上,重新搭弓。

    “咄。”

    箭矢牢牢地插在了箭靶的中心。

    “不去。”

    少年昭德帝的脸上表情不屑。

    “朕要是走了,你在燕京不是为所欲为?”

    “陛下,您留在燕京,我还是为所欲为。”将水飞出来的紫灰色液体倒在另一个瓮里。

    “咄。”

    又一箭正中靶心,赵肃睿再次放下弓,又看向穿着粉青袄子杏黄裙子的少女。

    只看见女孩儿的脸上笑容恬淡——要不是早知道这副皮囊相。

    长长的眉,深深的眸,站在那儿,像是春日晨间的露水。

    被困在沈三废的身子里,他总觉得那副皮囊过于清淡孱弱,毫无气势,也称不上美或者不美,沈三废在那皮囊之下的时候,却不会让他想到什么清淡或者孱弱。

    浅浅的一个水洼自然让人提不起兴致,可它要是一個深湖,自然就有了摄人之幽。

    沈三废,让这幅皮囊成了不可探底的湖。

    沈时晴许久没听见赵肃睿射箭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他摇头晃脑姿态诡异。

    “陛下?”

    赵肃睿奋力摇头,终于把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话给晃了出去,重新看向沈时晴,他比从前还要嚣张:

    “是啊,你是能为所欲为!你多了不起呀!不就是当个皇帝么,谁没当过呀?”

    沈时晴:“……陛下您确实当过,现在换了我。”

    这下,说不出话的人成了赵肃睿。

    他抿了抿嘴,好悬没有对着沈三废张弓搭箭。

    “陛下留在燕京,还有什么能做之事么?”一边问着,沈时晴又拿起陶杵研磨着瓮里的贝壳粉末。

    “自然是有的。”赵肃睿活动了一下肩膀,让箭靶又比之前后退了十丈。

    “朕还要去谢家,跟他们将那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时晴没说话。

    赵肃睿连着射出了几箭都没听见沈三废开口,再次放下弓箭看向她。

    “沈三废,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嗯?”沈时晴抬起头,“陛下你看,这螺壳的颜色真的极美。”

    “沈三废!谢家侵占你的家产,将你放逐到了城外庄子上,甚至要逼你下堂、逼你去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陛下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您是要替我对付谢家,为我讨公道,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敛着袖子将又一份水倒出,水里的细粉渐渐沉积,沈时晴终于离开了她摆满了颜料制具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