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好些日子都没再来看她,也许他又生气了。不过据宫人说,太子殿下近来忙得很,连东宫也不常回来了。

    绥绥本想提一提翠翘的事,只忧愁没有机会,可过了一段日子,却发生了两件惊人的事。

    头一件,就是翠翘被送进了东宫来。

    是了,绥绥万万没想到,她还没和李重骏提起,李重骏反倒打发人先把翠翘接了来。

    翠翘仍是满脸的病容,人却是清醒了,绥绥说起她曾偷偷去看过她,翠翘却说她都晓得,阿武都已经告诉了她。

    绥绥本来是为了控诉李重骏的瞒报,可翠翘对太子殿下赞不绝口,说她昏睡了三五日,几近垂死,全托赖了太子的恩泽,靠着他送去的那些千年万年人参灵芝才吊回一口气。

    翠翘对李重骏这么感恩戴德的,弄得绥绥想抱怨他底气都不足。

    这第二件大事呢,便是绥绥真的要给李重骏当小妾了。

    那天宫里传出一道旨来——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懿旨,就是之前宫宴时皇帝曾有意赏赐几个宫娥给太子,却被李重骏推辞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传出来,说是太子殿下有个自凉州便贴身服侍的舞伎。

    像绥绥这种出身的姑娘,也根本不值得正经册封,陛下随口说句“那便给她个位份”,就已经算光宗耀祖。

    反正,那个风和日丽的夏天,宫里来了三个黄门。

    绥绥跪在地上听他们说了好多听不懂的话,还是夏娘告诉她,她以后就是周昭训了。

    夏娘说昭训虽是位份最低的太子妾之一,也相当于九品官,和县太爷平起平坐的。

    但绥绥一点儿也不高兴。

    第六十章 福气

    许多宫人来给绥绥道喜,说她有福气。

    他们都言辞婉转,可绥绥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按照祖制,太子可以有四良娣八孺子十六保林二十四昭训……但李重骏只封了她一个,还是个低贱的戏子。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绥绥却只觉得难过。

    从前扮做他的小妾,是为了几两碎银,尽管李重骏脾气古怪,同他周旋是件辛苦的事,但这世上又哪儿有好挣的钱呢?她总是虚情假意地拍他的马屁,讨好他,算计,藏钱,同夏娘斗嘴,但每天都兴冲冲的,觉得很快活。

    也许因为那时她单纯地为了自己活着。

    李重骏再古怪,狠毒,又薄幸,总与她无关。

    可是现在,她被关在这四面高墙的深宫里,她喜欢上那个狠毒薄幸的男人。

    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一起都被他夺走了。

    翠翘看出她的忧愁,细声细语地劝说:“有了名分,妹妹不高兴嘛?还是太子殿下原许了个更贵重的位份?要我说,昭训便还好了,要紧的是殿下心里有妹妹。我看殿下待妹妹,实在是用心了。”

    其实长久以来,为了让翠翘放心,绥绥一直吹嘘李重骏对她多好多好,翠翘也信以为真。

    翠翘又说:“别的倒罢了,只说我这身子,整日吃的药,看的大夫,便是打个金人也够了,还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

    绥绥早早把脸别了过去,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已经不在听了。

    她的心事,翠翘不能懂得,她也不想让她懂得。

    晚上的时候,绥绥服侍翠翘吃了药,走出殿门看见高高的月亮,决定去花园里走走。那里的山石后有一条小河,河水哗啦啦从树下流过,她把心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到。

    可这么个绝妙的地方,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她才走近,忽然发觉河滩旁有黑影晃动,她吓了一跳,慌忙藏到了树后,然而那影子也晃了一晃,竟还说起话来。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又细又颤,

    “谁?是鬼吗?……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怕鬼,你等着,敢吓我,看我不打你!”

    只听咻咻几声,竟真的飞来几个石子儿。

    绥绥忙道:“住手!住手,我是人,不是鬼!”她小心走出来,提裙子走近了,借着月光同那女孩儿面面相觑。

    竟然是杨三小姐。

    “杨——”

    “是你!你不是太子的人么。”杨三小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凶地质问她,“难道你就是那个周昭训?”

    她语气不善,绥绥可不敢承认,迟疑了一下,三小姐却笑了起来:“罢了,怎么可能是你……今天可是那个新娘娘的好日子,怎么会来这里呢,能来这里的,都是伤心的人……”

    三小姐一语未了,东倒西歪地在石头上坐了下去,绥绥才闻见一股酒味儿,她就转过了头来,晃了晃手里精致的麂皮酒袋:“要不要吃酒?”

    绥绥可不懂了,愣了愣道:“三小姐不是皈依入道了吗,也可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