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引嘴上逞强,但心底终有些气短,现在看菩提和颜悦色,更觉忐忑不安,但骑虎难下,当下坐了。

    菩提先从桌上茶壶倒了杯水,抬手要饮,圆引和悟空几乎同时伸手来拦,菩提却只看圆引,忽然笑了。

    而后将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人世不过数十载,上古之大椿却可用八千岁做春秋;人困于山川湖海,黄鹤却可高飞入云,大鹏更可直上九万里而图南。万物生灵,只界于类吗?”

    “悟云入我门下一千七百年,悟空不过百日。两人相较,是他们数百年不知长进,还是我数百年未有新授?”

    “你若为府中众人不服,府中弟子在悟空之前有悟字辈数十人,圆字辈两人,其他府中弟子如今在何处?你若只为自己不服,亦可明说,你既然聪明,何必耗费这几多心力?”

    圆引起先还强撑精神,骗自己乃为府中诸多弟子讨个说法;到心底隐藏的些许嫉妒被戳破,终于面红耳赤,坐在原地手脚僵硬。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悟空既是法名,也是称谓,与你先前的俗名又有何特别之处?一个名号,你却搭上这般手段,又是何必?”

    菩提说完此句,将杯子倒扣案上,几滴残茶淌下,在桌上染开了些许痕迹。

    圆引已木然听不见外界声响。

    半晌,他才摸索着起身:“祖师,我已知错了……今夜便下山去……”

    菩提看着他只是摇头:“府门已闭,你今夜如何下山?先回去歇息吧。”

    说完挥手间直接将人送回住处。

    圆引本就只用过午膳,又心惊胆战半日,如今精疲力竭,身子往床上一倒很快便睡了过去。

    菩提回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悟空,见他低着头,半阖着眼,右手绕着拂尘上的白须,不知玩弄了多久。

    “悟空?”

    “师父。”

    菩提原以为他在出神,不想这么快便得到回应,继续问道:“你可怨他?”

    悟空摇了摇头,满是困惑:“弟子只是不明白,无冤无仇,他人为何要害我?”

    菩提原以为他会说出些有道理的话,不想只是不解,一直沉闷的心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是天生石猴,还真是无性。”

    “师父方才说万物生灵不界于类。”

    菩提:“……也罢,是我说的。”

    “悟空,为师今日让你过来,只是想你往后记着,旁人的嫉恨未必是有因有果的,甚至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今日只是一个名字,便有人意图害你;他日若身怀玉壁……你更当谨言慎行。故而你往后行事,切莫张扬。”

    见悟空只是若有所思点头,菩提略加重了语气:“悟空——千万记得。”

    悟空不欲让他失望,当即立直身子认真称是,目光却仍有疑虑。

    菩提意识到自己心急了些,不再催他,转神想起悟空先前的神色,放缓了声问道:“你既然不怨他,方才为何闷闷不乐?”

    “弟子想知道,为什么方才他坐着,却是我站着?”

    菩提这次真笑了出来。

    这石猴在人间不过游历了八九年,举止间便极有纲常,是真有灵性;偏思及人情世故,又是真如稚童:“可记得你初到那日?也是众人坐着,悟云悟览站着。”

    悟空眼中多了些光亮:“那师父这是亲近我吗?”

    菩提觉得好笑:“是。”

    转头见桌上的茶壶,随手递给悟空道,“将水拿去倒了吧。”

    “可是这水不是能喝吗?”

    菩提扶额,“既然能喝,你先前为何拦着我?”

    “我看见圆引师弟先动手的。”

    “你可知他是如何害你的?”

    “师父你说的。”

    “……”菩提放弃了劝悟空倒水,接回茶壶把其间的毒也解了,觉得有另一件更要紧些的事:“悟空,你该学些医术。”

    果然,次日悟空在打扫阁楼时,遇到的都是些黄帝内经之类。

    悟空先前不知这其中经典都是菩提随各个弟子的兴趣排布,对遇到的各家经典大多兴趣盎然,如今方知这世上还有这般无趣的内容。

    不多时他便后悔昨日没有在师父走后倒头就睡,现如今只睡了四个时辰便要来受这般折磨。

    直到午间走出阁楼,他重重打过一个哈欠,方觉神清气爽。

    回去的路上,在经过前往府门的分岔时,悟空突然止了步,停顿片刻便往二门外去。

    门口的圆引提了包裹正要走,看到他颇为诧异:“师兄?”

    “师弟,我来送你。”

    圆引撑手抱拳,目光已较昨日平静许多:“多谢师兄。”

    又道:“先前的事我该向你赔礼道歉,原是我自己内心妒忌,却自诩清醒,肆意妄为,所幸未酿成大祸。师父曾说过我性情固执又不肯寻人解惑,不是好事,枉他老人家教导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