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犯罪专家, 如果不去策划犯罪,还能做什么呢?……

    仿佛察觉到他的沉默,远波先生开始主动和高远搭话。

    比如在什么学校上学啦,几年级啦,学习成绩如何啦,之类之类,对任何一个16岁少年都适用的问题。

    好像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的苦恼是考试成绩下滑、或者校内人际关系那种无足称道的琐事。

    高远只得耐下心一一回答。因为对他有些了解,明智太太也在旁边补充说明几句。

    甚至不顾高远的阻止,透露出他和魔术社的学姐“关系很亲密”的事。

    “是吗?”熟悉藤枝、但从没以这个角度看待过问题的近宫玲子显得有些惊喜,“遥一,你……”

    “没有这回事。”高远无奈地辩解道,预感到自己的母亲有加入明智太太那个八卦阵营的趋势。

    所以,什么世界一流的天才魔术师也好,终究也有为人母的普通女性的一面吗?

    “藤枝那孩子,我很喜欢。”近宫玲子无视了他的抗辩,兀自兴致勃勃地谋划着,“我想,等到她毕业以后……”

    “妈妈,拜托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高远脱口而出,“藤枝学姐只是……”

    他的语声从中折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同时,也碰触到近宫玲子热烈的目光。

    “遥一!”

    为了掩饰极度的尴尬,高远咳嗽一声,垂下眼帘。

    这应该是他两辈子40多年以来第一次没有用“近宫老师”、甚至没有用“母亲”来称呼近宫玲子。

    哪怕是在自己的意识之中。

    尽管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应,近宫玲子还是伸出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带着一种誓不放开的决心。

    善解人意的明智太太则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在几轮“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毫无营养但能打开气氛的闲谈之下,近宫玲子渐渐恢复了轻松的神态。

    高远趁机把手抽了回来。

    手指还有些颤抖,一时间竟不知怎么端茶杯。

    “慢慢会习惯的吧。”一个戏谑的声音准确地钻入耳中,压得很低,似乎就为了只让他一个人听见,“刚才的场景,我会尽量不记得那么清楚的。”

    高远扯了下嘴角,把茶杯端到面前,在遮挡下向某位乐呵呵看戏的老兄丢了个白眼。

    “需要我再提一次美国礼菜学姐吗?”用同样的音量回敬了他一句。

    目前来看,两位“学姐”应该是他们彼此最容易攻击的软肋了。

    一比一。

    明智并没来得及应对,就被远波先生点名了。

    “健悟,听说你参加司法考试了?”

    “是的,不过……”明智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七月份的论文考试没有参加。”

    和高远预料的不同,远波先生并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毕竟才大学二年级,还有时间。通过之后,如果需要我帮助联系实习的事务所……”

    “爷爷!”明智突兀地叫了一声,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破釜沉舟,“我——

    “——我不会去当律师。

    “毕业之后,我会参加公务员考试,然后、

    “当一名警察。”

    “健悟!”明智太太匆忙地叫出来,像要阻止最后这句话,但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是远波先生的手杖顿在地上的响亮一声。

    “这么说,”他缓缓地开口,“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明智从沙发上起身,挺直了背,“爷爷,我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当然能够理解。”远波先生也站起来,撑着手杖,与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孙子对视,“这是你的选择嘛!不过——

    “我相信你也可以理解,出于一定的原因,我将收回一切对你的资助。

    “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孙子。”

    说罢,他就直接离开了客厅。

    留下神态各异的两对母子。

    “干什么呢,健悟!”首先明白过来的是明智太太,“还不快去跟爷爷道歉!”

    近宫玲子也随后点头。

    “是啊,明智君,我觉得……”似乎想到这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成熟,近宫玲子咽下了劝告的话,“总之先道歉比较好。”

    高远在她们背后无声地轻笑一下。

    想让明智警视长为了他的信仰道歉吗?

    怕不是比在他面前完全犯罪还要难。

    不过看目前的局势,并没有高远发表意见的余地,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像明智刚才那样,看一幕家庭伦理剧。

    名为“在信念与亲情冲突之时如何抉择”的伦理剧。

    然而,出乎高远意料的,明智微微低下头,也笑了一下。

    “是啊,好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