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在高远再次过来给自己擦汗时,明智将目光投向了他。

    “谈一谈,好吗?”尽力没有中断地将这么短的句子说完,明智已经觉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样的自己没有任何筹码。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明智便开始对自己懊恼不已。

    然而高远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更为心虚。

    他眨了两三次眼,确定明智这次不是在对他质问或者怀疑什么,然后又沉吟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坐到明智视线所能到达的床边的座椅上。

    “嗯”了一声。

    明智微微侧过头,以便让自己更好地看到对方,随即也默然一阵,才说:

    “谢谢。”

    这么简单的一句道谢,高远却过了半天,才醒悟般地回答:“啊,没什么……”

    他简直像个在应付老师提问的孩子,明智心想,却一时不解。

    如果是地狱的傀儡师,那并不会如此害怕自己。

    而且是这么一个、恐怕拔掉两根输液管就会因虚弱和并发症而死的自己。

    一时没法探寻个中缘由的明智,只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下去。

    “高远,我想……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当然……也许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在了解那个……之前……

    “我就直接……问了……

    “高远,你是……和我一起……‘回来’的……吗?”

    对于一直还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极度缺乏体力的明智来说,这番话实在有些太长了。

    因此刚刚勉强说完,就合上眼帘,无力地喘着气。

    高远连忙起身,俯身在床边观察了一阵,发现他还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昏过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说,还是那个头脑敏锐的明智吧,哪怕被困在病床上,记忆也有缺失,但仅根据零星的线索,就推断出了最可能的真相。

    高远凝望着他,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属于“地狱的傀儡师”的那种、带有讽刺和恶意的笑容。

    “是的……明智警视长,我想我还没有感谢你……

    “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保护犯人吗?如果不是那样,也许你就不会‘回来’了……”

    就……这样吧……

    明智,现在的你,不必知道“过去”发生的那些事……

    既然你的记忆,是从“现在”开始的……

    而我也确实……还没有为那件事向你道谢过……

    “所以,好好地享受重新年轻的这一世吧,”高远继续含笑说,“我想你应该有许多值得去做的事。

    “至于我,你就当作……我在‘报恩’好了……

    “为了一位正义的刑警先生,在生死之际保护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罪犯……”

    带着诀别的心情,高远伸手抚上明智的脸庞。

    这段日子以来,那张宛若大理石雕像般的精致脸庞已经瘦了一圈,轮廓鲜明得令人心疼。

    纤长的手指沿着眉弓眼角描摹,最后还是停在那双充满怀念的嘴唇上。

    “你……”明智不解其意地开口,嗓音沙哑。

    对于高远的这个动作,他本能地觉得奇怪和不妥,但那些手指抚过的地方,却有着莫名的熟悉的触感,令他无法坚决抗拒。

    高远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轻点,然后离开。

    “早点恢复健康吧,刑警先生——good ck。”

    等到差不多两个月后,明智终于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状态。

    在他自己的坚持下,远波先生一家没有再留下照顾他,而是回了北海道。而搜查一课也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他重新开始上班的要求。

    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除了,明智在出院的当天发现,高远不但和自己的亲友全都相当熟悉,他根本就和自己是住在一起的。

    他的那些亲友,连六系的同事们全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考虑到在这个世界线上历史的奇异变化,明智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甚至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没有向高远发问。

    一方面是因为,高远既然和他是一起重生回来的,想必对这些事也还不了解。

    而更重要的,明智早已发现,自从那天自己和高远交谈之后,对方的态度就更加沉静而冷漠了。

    他以接近专业医护人员的素养陪伴和照料着自己,却几乎一言不发。

    现在,也是。

    明智心里怀着一些异样,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和自己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

    衣柜里是平时穿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一些文件,拿起来看时发现是日期很新的法条修订案,和近期的国际新闻合集。

    确实是自己会在睡前看的东西没有错。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备用的本子和笔,充电器和一些电线,差不多是每个卧室都少不了的必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