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走出门,漫步在贝克街上的时候,彼此相视的目光中都带着微笑。

    “我在伦敦住了15年,”高远随口说,“还从没到这里来过。”

    明智默然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于高远来说,那15年绝对不算什么愉快的童年回忆。

    高远先生固然是位负责任的养父,但过于严苛的管教令年幼的高远从未感受过关怀与爱,有的只是监牢一般的枯燥生活。

    现在提起这样的话题,未免太沉重了。

    因此明智绽开笑容,以开朗的语气说:“那怎么办?我还指望着魔术师先生能给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当向导呢。”

    高远自然明白话中的意思。

    但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轻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有个地方,确实希望刑警先生陪我去一下……”

    在1992年欧洲汇率危机的影响下,本打算将生意拓展到故乡日本的高远先生不得不缩减投资,退回当年白手起家的根基英国伦敦,并进行保守的经营方针。

    终于挺过那段大萧条期后,总算喘了口气,公司渐渐重新上了轨道。

    而令高远先生觉得欣慰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来做家政工作的俄裔女孩娜塔莎,居然接受了自己的求婚。

    当了整整10年单身父亲的高远先生,终于摇身一变,成了有人可以出双入对的幸福婚男。

    至于那个被自己独力抚养了10年之久的孩子,最后由他的母亲接管了监护权的事,高远先生虽然不好表现得太高兴,但总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那个孩子,实在很令人头疼。

    倒不是说他并非高远先生的亲生儿子,所以就带着偏见,而是他无论从形貌到举止,甚至连语言风格都太像那位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了。

    理智,冷静,聪慧,而又敏感,尖锐,刻薄。

    那副样子,恐怕会轻描淡写地犯下杀人罪也不一定。

    ……不过,也正是这种危险而又迷人的特质,才吸引了近宫玲子、那同样出色且特立独行的女人吧。

    当时也曾经热烈地追求过近宫玲子的高远先生想。

    这世界上有一个御庄芳治已经够了。

    既然他和玲子的孩子,最终由自己来抚养,高远先生觉得,一定不可以出现第二个御庄芳治。

    一个犯罪预谋者。

    高远先生以金融家的严谨培养着那个名叫遥一的孩子。

    该给予的教育从不缺席,但感情上始终像隔着一堵厚重的墙。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高远先生是深刻地忌惮着那孩子的父亲的时候。

    所以,在遥一15岁时,亲生母亲近宫玲子提出要接管监护权,高远先生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他负担这个额外的责任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无法掩饰对那个孩子的恶意。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高远先生是真诚地这么想。

    ……10年之后也是如此。

    当大门的门铃响起时,高远先生完全没有想到会看见谁。

    去开门的是娜塔莎太太,他的妻子,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将近10公分的黑发青年。

    “遥一!真的是遥一吗?你都已经……成了大人了!”

    对这个孩子并无芥蒂的女性只顾着感叹,同时上下打量着如当年一般清秀文静的高远遥一。

    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时就更为惊讶了。

    “这位是……”

    明智轻轻地拉住高远的手臂,阻止他说出真正的答案。

    “我是高远的朋友,也是他高中的学长,当初和高远先生见过面……”

    娜塔莎太太恍然地点着头,正要叫高远先生也来欢迎这远道而来的客人,转头才发现丈夫就站在身后。

    “明智老师?”高远先生仍然以当年的称呼叫着明智,态度和善,“怎么会和遥一一起过来?”

    “因为假期刚好碰上,所以……”明智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最为轻描淡写的理由,和高远一同在主人的招呼下走进门去。

    没有必要告知实情,毕竟,高远也不是来和这位养父和解的。

    ——那根本谈不上和解,因为他们从未对立过。

    ——只是彼此忌惮,到了无法调和的程度。

    明智很清楚地知道,高远此行的目的。

    无论高远先生是怎样的人,当初又曾经对少年的高远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他都不是出自恶意。

    因此也应该对他的抚养表示感谢。

    仅仅是感谢,就已经够了。

    这是高远对那段带给他一生阴影的最初回忆的告别。

    也是新生。

    得知曾经的养子的现况,高远先生倒是由衷地赞叹了几句,同时又对明智感谢有加。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过程,他还是凭借直觉,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和这位养子的“学长”有着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