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智而言, “选择”才是造就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换作自己处于高远当年的境地——明智有时候会发出这种莫名的假设——也就是说, 被母亲当作继承人寄予厚望, 却又不肯承认彼此的血缘关系;为了搏得母亲的认同而拼命努力, 却在成功之前就接到了噩耗;下定决心为母亲复仇、为此不惜背上杀人的罪名,最终却发现母亲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自己仍然是可笑和不被需要的……

    自己确乎也无法接受, 说不定失去了所有希望, 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再不然就直接寻个了断吧……

    但无论如何, 明智可以确定, 自己不会再去杀人,尤其是以设计杀人手法为乐。

    那是高远以他淡薄的道德观和偏执的人生观作出的选择。

    所以他的悲剧,根源在于他这个人, 而不是别的什么。

    昔日的学长对学弟, 如今的警察对罪犯, 那种发乎人类本性的同情, 也就到此为止。

    看到高远睡得安稳了, 明智悄然退出卧室, 想了一想, 便自己先弄了简单的晚饭,同时煮了加姜丝的白粥。

    迅速地自己填饱肚子,又端着一碗白粥回去时,看到高远已经懵懂地睁开眼四下张望。

    明智放下碗,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湿漉漉冷冰冰的,烧已经退了下来。

    而对于这种突然的亲密动作,高远显得有些愕然,身体僵硬地瞪着明智,一动都不敢动。

    明智因而报之以一个白眼。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啊?”病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知是出于迟钝,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生病。

    明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

    “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冷的?”

    “昨天……晚上?”高远不确定地回忆着,“我以为……是没吃晚饭的缘故……”

    所以这人不但早就开始发烧,而且超过24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这种人也能当罪犯的吗?

    明智一时间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能庆幸他还知道跑来找自己,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一个栖身之所和一顿饭。

    在真正的生存问题面前,什么可笑的自尊都显得微不足道。

    眼前的人在这一点上体现得尤其顽强。

    看着他苍白着一张脸,先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现在又汗湿了,眼中毫无敌意,只有刚刚苏醒过来的无辜,明智也实在懒得再说什么。

    只能扶着他的头垫高了,板着脸一勺一勺地把粥灌进他嘴里。

    应该说,向来是精英阶层的明智警视,干这种照顾别人的工作还是第一次。

    看样子高远也并不习惯,最初想伸手接过盛粥的碗,但明智一看他还发抖的手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两个人就这么相当别扭地完成了一次喂饭行动。

    因为吃了些东西而显得略有精神的高远沉吟一阵,就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本以为他会道谢的,谁知出口的却是一声致歉,“生病的事,确实是个意外……

    “给明智警视添了不少麻烦……”

    收拾着粥碗的明智再次白了他一眼。

    “哪有人为了自己生病道歉的?”

    但这好像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最初还是听秀央高中的姬野老师说过:“那个孩子,总是为并非自己的错误道歉,但其实个性很执拗的……是个乖僻的怪孩子呢……”

    ——应该是……为了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尤其是在必定不会被认同的情况下。

    最早如何形成了这种习惯,因为不清楚高远的童年经历,明智也难以判断。

    但就是这样,久而久之,他就摆出一副“就是我的错吧”“反正已经道过歉了”的态度。

    与其说是软弱,不如说是强硬。

    将斥责他、和关心他的人,同时拒之于心门之外。

    想着这些,明智拿着空碗站起身来。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

    “好好休息,如果有体力的话,去洗个澡。

    “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你自己拿就好。”

    ……反正你走之后都会丢掉的……

    最后这句话明智忍住了没有说。

    随即转身准备出去。

    “那……你呢?”高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犹豫,“这是你的房间吧?”

    “我睡客厅的沙发。”

    这是明智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

    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文弱有礼,其实说是亡命之徒也不为过。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恢复体力之后就冒着暴风雨逃走呢?

    明智必须保证,在台风减弱之前,把这个罪犯牢牢地看管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

    而对方显然也明瞭了他的意图。

    因而语气变得如往常那样阴阳怪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