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后。

    一直身处匀速向前的电车车厢,再特别的风景也会变得单调。双耳充斥着轨道摩擦带来的低沉轰鸣,令人麻木的机械噪音与到站的提示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印度人做的料理。

    “即将到…仓…右侧,换乘…车……”

    “……到达镰仓,出口在右…江之岛电车……”

    优看了少年一眼,问,“下车么?”

    沢田纲吉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她家在镰仓,但还是站起身来,挠挠头,默认了这次出行的游玩性质。

    “好啊,我之前还从没来过这里呢——镰仓。”

    “我也没有,”优顿了顿,“刚刚才想起来是谁和我提过,说这里的海很漂亮。”

    原来,她也会有像这样心血来潮的时候啊……

    褐发少年心里微微一动,下一秒却看到优颇为冷酷地望着泛黄的月台方柱。

    “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看。”她冷笑着说。

    沢田纲吉:“……”告诉她这件事的人究竟是谁——看这情况,多半是仇人吧?

    这时“喀嚓”一声,车门洞开。

    --

    出了车站,也并未见到海。清新冰凉的空气与月台上无异,像是无形的冰块;要努力一点才能勉强从中嗅出海洋的腥咸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错觉。

    镰仓市因古都镰仓闻名遐迩。然而前有平安时代,后有织丰,镰仓幕府的存在感相形见绌,后来是靠某部家喻户晓的运动漫画取景地才扳回一局。

    车站外的布置和风十足,细看则缺乏特色,像每一座旅游城市。景点的标牌和地图被放置在很醒目的位置,并贴心标注了步行抵达所需的时间。

    “鹤冈八幡宫 10”、“建长寺 20”、“明月院 30”……沢田纲吉国文和英语都不好,看到这种古色古香的景点名和字母混搭就头疼。

    原本就是漫无目的的旅行。他注意到优的视线在“鹤冈八幡宫”上停了停,就主动问:

    “…学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优面无表情地说,“我饿了。”

    “……”

    沢田纲吉不禁陷入沉默。他没想到她这个时候就这么朴实无华,还以为绝对会提出去参观什么名胜古迹、坐在树底下和老和尚喝茶品禅什么的呢……

    最后,他们去了小町通,距离车站仅仅60米的商业街。优的目光掠过五颜六色的店铺牌匾,看起来兴致缺缺。

    褐发少年想了想,没带她去那种需要坐下来正经点餐的料理店或咖啡厅,而是拉她到特色的路边摊。

    她自己选了一种叫“鱿鱼饼”的小吃——通过特殊手段,把鱿鱼压进面团里,再做成薄薄的饼。

    沢田纲吉看到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店主的操作,雪白的蒸汽从烹调的机器里冒出,慢悠悠扑到脸上。她稍微拿手挡了挡,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小吃拿到手后,优好奇地对着阳光照了照,薄如蝉翼的焦黄色,鱿鱼须变成了细细长长的纹路,形状很优美,令透过的日光有了温润的质地。

    移开鱿鱼饼,她在不期然间看到少年温柔的眼睛,模样也很温润,像是琥珀,但是更柔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十分孩子气,近似于失态忘形,于是轻咳一声,问他:

    “你不吃么?”

    沢田纲吉暗自算了算所剩无几的零用钱,摇摇头表示不饿。他觉得这一幕是非常能够体现男子汉气概的,因此淡定中又带着点小得意。

    结果下一秒就被鱿鱼饼怼脸。一时间,少年脑子里冒出了“共吃可丽饼”、“间接kiss”等诸多恋爱漫画常见标签,不由震惊得张了张嘴;见状,优立即把小吃挪远了一点。

    “…你在想什么?”她略带警惕地问,接着又加重音补充,“一人一半,请拿手掰。”

    “我、我什么都没想啊!”沢田纲吉辩解说,但却被涨红的面色出卖了。

    急于脱离尴尬的处境,少年又问店主(对方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他们)要了一个新的纸袋,套着它飞快掰下一大块鱿鱼饼,塞进嘴里大肆咀嚼;

    优看看他仓鼠般鼓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明快的嘲弄。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也偏头咬了一小口小吃,仪态很斯文。

    相同的焦香在唇齿间蔓延。褐发少年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了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羞赧;直到重新坐上通往江之岛的电车,他都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

    “江之电”是当地居民对“江之岛电车”的爱称。看车站的介绍,这条线路已有百多年的历史;电车仍保留明治时期的造型,绿得很古旧,有些地方有油漆剥落后重新修补的痕迹,颜色在新旧之间晕开,乍一看不太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