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红着盈盈泪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手抚着自己的脸庞。

    “都这么大了……”

    她哽咽着,目光不曾离开顾言慈一刻。

    “当年,我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泪水打湿了衣衫,苏氏又把小孩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站在一旁的顾凌霜看着母子二人,眼眶亦不由得湿润,动容道。

    “地上凉,苏娘子快起来吧。”

    苏氏闻言起身拭泪,屈身又朝顾凌霜一拜。

    “多谢公主殿下这些年来对慈儿的照拂。”

    顾凌霜连忙扶道。

    “苏娘子莫这样说,我平日奉职在外,唯有闲暇时才得入宫看望小十。若说照拂,皆是司马德妃夙夜……何况,小十是陛下的孩子,本就应人人爱之护之,娘子不必如此介怀。”

    “话虽如此,可苏亭明白其中艰辛。德妃娘娘的恩情,苏亭无以为报。”

    说着苏亭又要拜身下去。

    顾言慈听着二人的谈话,心中炽热的心跳渐渐平息。

    他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母亲,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子,心中固然欣愉。

    接着,那个疑问又悄悄浮出心间。

    她的悲,她的爱,她对自己每丝每毫的情感都毋庸置疑,是真实的深沉的。

    可究竟是什么,让当年的她宁愿选择离开自己,离开她唯一的孩儿,她爱之深切的孩儿。也不愿停留在那巍峨的宫城中,而去隐于山水一隅。

    自己该相信,这个女子是有苦衷的,那些人的反应让顾言慈更肯定了这个想法。

    他询问过,猜测过,可没有答案,从来没有一个真正肯定的回答可以给自己。

    但若说不埋怨 又怎么可能。

    “平安喜乐,这是你母亲临走时请求我的。玄丘啊,你还小,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自有你不知道的道理。天意使然也罢,刻意为之也罢,这都是命。”

    响起出宫前太奶奶告诉自己的话,顾言慈攥了攥拳头。

    他记得那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对自己说话时的目光,疼爱与怜惜。

    或者说是,可怜与不忍。

    “你的母亲,曾经很得你父皇的宠爱。出宫,是她自己的选择,却也是她迫不得已的选择……玄丘,你谁都不该怨。”

    “因为,她为你选择了最好的一条路,也是给她自己选择了最好的一条路。”

    接着,琉璃见了苏亭,曾经的主仆二人互诉衷肠,又是一番垂泪。

    苏亭在刚入宫时曾好心救了琉璃一命,后琉璃遂被调至苏亭宫中做事。

    当年出宫时琉璃自请继续侍奉苏亭身侧,但苏亭欲独身清修,便婉拒了琉璃的请求。

    司马若桃感其忠义,便调来了华月殿。琉璃亦决意一生侍奉顾言慈,此生不再出宫。如此这般,又因琉璃实在尽心尽力照顾顾言慈无微不至,不久便调作了顾言慈的贴身侍女。

    时近晌午,结束了几人的面见。

    用过午膳的顾言慈被安顿在苏亭平日里所歇的榻上,昏昏欲睡。

    自己送来的那盆萱草正在桌上顺风摇曳。

    “娘,你也睡。”

    榻边的女子看着自己笑得温暖,柔声道。

    “娘不困,娘看着慈儿睡。乖,睡吧。”

    感受着头顶温暖的抚摸,顾言慈小小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快要入睡。

    “娘……”

    “嗯?”

    “二哥说,以后等萱草开花的时候,娘就知道玄丘快要来了。等萱草花落的时候,娘就可以看见玄丘了。”

    “……嗯,娘知道了。代娘谢谢你二哥。”

    “玄丘,明白……”

    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白嫩的脸上逐渐染上眠时的红晕。

    女子看着熟睡的孩子,笑着轻声叹了口气。

    不知忧喜。

    别阁中,顾凌霜看着座上持信的苏亭只苦笑。

    “娘子可要想好了……陛下写下这封信时,不知力排了多少众议。”

    苏亭闻言摇头,搁下毛笔,看着天边渐渐晕开的红霞盈盈起身。

    “能见慈儿一面,已是给苏亭天大的恩赐了。陛下厚爱,苏亭感激,不敢再有所奢求。”

    “你可当真想好了?放弃此次,便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苏亭……想好了。不为其他,只为慈儿。”

    一行人离开甘渊馆的时候已是酉时末,天地将黑,万物朦胧。

    顾言慈就在马上看那女子站在馆外,目送自己越来越远,看自己的母亲,目送着自己一点点离开。

    顾言慈想象着自己长大后的模样,与红叶下的她会有多像。

    第三十一章 乐融 太平年

    十月下旬,吐谷浑国内的老国王之弟慕容别叛乱历经三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吐谷浑新王篡权,为巩固统治,便不再约束手下部族,任他们来大雍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