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兰夫人的房间。

    本来她的房门就大开着,那一声枪响格外大,几乎要冲破人的耳膜似的。

    布兰登三步作两步,警惕地拔出手里的枪,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别动!”

    言川和亚修身上都没有武器,只好干等在门外,偷偷往里面瞥一眼观察动静。

    布兰登的表情却越来越奇怪

    言川看到他的眉头很明显地皱得更紧。

    “兰夫人……”他持枪的手游移着往下滑,语气古怪地问了一句:“你们哪来的枪?”

    言川站在旁边,云里雾里的,干脆探出头看了一下房门里面。

    这一看让他的更摸不着头脑了。

    言川本来还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陌生面孔,一个不认识的,一直躲在旅馆里的捣乱的人。

    但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伯克利不知道去哪了,只有抱着孩子的兰夫人,倒在血泊中的则是那个兰夫人的丈夫。

    那个酗酒,把自己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人。

    言川没怎么听见这个一直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说话,对方更喜欢一个人闷头灌酒,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几句。

    他不和自己的妻子说话,更别提关心,甚至对孩子也没什么爱护之心。

    还会再喝完酒之后,看着受伤的小男孩,森神神叨叨地骂几句“魔鬼送来的孩子”。

    言川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到底抱有什么想法。

    那个小男孩的确有不太对劲的地方,但也只是怀疑。

    就从中年男人的举动来看,和烂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那个酗酒的中年男人现在仰躺在地板上,眼睛瞪得老大。

    死因是枪杀。

    子弹直接射进他的胸膛,稍微偏了一点,但那力道也足以震碎肩胛骨,连带着破坏胸膛。

    那把枪还在房间里。

    就在兰夫人颤颤巍巍的手掌上。

    言川和亚修对视了一眼,迷茫多过于害怕。

    刚才伯克利不是还守在房间里,给被文森伤到的小男孩处理伤口吗,怎么现在又是兰夫人拿起了枪,杀掉了中年男人?

    她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去和邓肯对峙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夫人当然没碰过枪,后坐力足以让她手抖好一会,虎口尤其是。

    但兰夫人没有放下手中的枪,而是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她的表情惊慌又呆滞,盯着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发愣,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枪。

    尖叫声后知后觉地从兰夫人嘴里吐出来。

    伯克利也回来了。

    他刚才回了房间,手上拎着那个一直在起作用的小药箱,看见这个场景也是一愣。

    言川看了看伯克利,歉意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兰登慢慢靠近兰夫人。

    “把枪放下……”警员冷静道:“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害怕,现在把枪放下,扔过来……”

    布兰登的语气冷静,带着点谈判的意味,贴着墙走到兰夫人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兰夫人几乎握不住枪,腿也抖得像筛糠一样。

    “不……”兰夫人喃喃道。

    布兰登在之前给他们留下的都是很好的印象,一个正直勇敢的警员,在这种情况下兰夫人也愿意和他说话,虽然是下意识的拒绝。

    布兰登于是离她更近,把不哭不闹的小男孩扯到自己身后,继续和她说话。

    “那把枪很危险,”他语气平和:“你会伤到你自己的,还有你的孩子……你想想你的孩子!”

    兰夫人表情呆滞,愣了好一会才低头,盯着被布兰登扯到身后的小男孩看。

    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连头都没有抬。

    看见自己的孩子,兰夫人呆滞的表情稍微缓过来,眼睛也有了点神。

    她的孩子还在这里……

    终于在布兰登即将靠近兰夫人后背的时候,她“啪”地一声摔下手里的枪,脱力一般跪坐在地上。

    “我杀了他……科尔……”兰夫人的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了:“我把他杀了……”

    她来来回回地重复这句,眼圈通红,看起来后悔极了。

    布兰登先把被兰夫人扔下来的枪踢走。

    带着余温的□□落在言川面前,被他捡起来,摸索着把保险栓拉上。

    □□被亚修拿过去。

    “我来吧。”亚修低头看了看,安抚似的拍拍言川单薄的肩膀。

    言川抿了抿唇。

    他没有受到什么惊吓,只是忽然看见兰夫人开枪杀人的场景太惊讶了。

    兰夫人在旅馆里一直表现得像个很和善的人,和孩子说话的时候轻言细语,安慰哭泣的丽娜。在旅客和店主一方因为食物起矛盾的时候还从中斡旋,缓和气氛。

    这样的人……现在忽然拿到了枪,还杀掉了自己的丈夫?

    言川感觉今天晚上的经历太复杂了。

    兰夫人絮絮叨叨说着。

    不知道是出于害怕还是后悔,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句“我杀了科尔”,嘴唇可怜地蠕动着。

    看起来完全就是过失杀人之后无比懊恼的举动。

    布兰登却沉默了。

    他负责值夜,一晚上到现在也没睡,走廊里反复跑着处理突发的状况。

    比如文森不知道被谁放出来,甚至还拿刀威胁旅客。兰夫人又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枪,一枪崩了自己的丈夫。

    这一夜混乱极了。

    言川明显看见布兰登眼眶底下有点青黑。

    这个小小的,隐在雾山森林深处的旅馆,不到三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那个被布兰登拉到身后的小男孩忽然动了

    却不是跑向他的母亲,而是跑到亚修身边,用手去拽被他拿在手里的枪。

    言川眼皮颤了颤。

    亚修没心思哄小孩,随口说了两句就把小男孩推到旁边。

    兰夫人终于停下了。

    “是我杀了他,”带着皱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兰夫人抹了抹眼角,表情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喝完酒发酒疯,要打我们,我就杀了他。”

    中年男人酗酒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旅馆里基本上所有的存货都是被他喝光的。

    房间的角落里也摆着不少酒瓶,满是酒精的气味。

    但兰夫人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言川疑惑着,低头看了看被亚修握在手里的枪。

    不是邓肯手上的,型号不一样,看着差别还比较大。

    也不可能是布兰登的,毕竟他作为警员,从进来之处也就带了一把配枪,现在那把枪还在他自己手里。

    “枪是从哪里来的?”

    布兰登安顿好不断乱跑的小男孩,语气沉重:“你从哪里拿到的?”

    兰夫人摇头。

    也许是认罪了,她的神情有点灰败,摇头的动作也显得很缓慢。

    “捡到的,在第一天入住的时候。”兰夫人:“我想着能保护我和我的孩子。”

    她一把扯下一直包在头上的头巾。

    那里本该是覆着头发的,左侧额头的部分却有一道明显的烫伤,周围的头发都掉光了。

    遮着头巾的时候还看不见,一摘下来,坑洼不平的伤痕尤其明显。

    “这是他喝醉了酒,打翻烛台弄的……”兰夫人没头没脑地说介绍:“一直留着疤,只能戴头巾遮住。”

    “他喝完酒就会打我和孩子……”

    布兰登也沉默了。

    “抱歉……”这位年轻警员只能说出这句话,语气有些滞涩。

    兰夫人摇摇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她语气轻松:“我杀了他,也省得他想把我的孩子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言川听着兰夫人故作轻松地提起她和丈夫的事。

    旅馆里不仅疑似有他们没见过的,文森的同伙,兰夫人还私藏了一把枪。

    要不是今天她开枪,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言川摸了摸脸颊,觉得自己这个店主和选手当得太不称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