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狱吗?也许终有一日会去的,但唯独不应当是今日。

    毕竟……还有人在等他回信啊。

    战斗于平安京近郊悍然打响。

    如花火般五色缤纷的华光中暗藏的是力求一击毙命的重重杀机。

    夏油杰後撤闪过角度刁钻的箭矢,裹挟着咒力的长鞭又自身後袭来,往常这群乌合之衆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如果不是他在祓除四方鬼神中受的暗伤未好……

    终于有一枚苦无击穿了他的防御,接着是更多的攻击紧咬不放。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夏油杰,”加茂宪昭攥紧长鞭冷笑,“你也有今天?”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声。

    “只敢在人群簇拥下说两句狠话吗?”他问,“但我可是……”

    但我可是咒灵操使啊。

    是以平民出身被举荐入京,毫无家族底蕴却成就最强,忍耐过无数苦痛黑夜,最终闻名于世的咒灵操使夏油杰。

    仿佛世界将倾一般的地动山摇,巨型咒灵自地底露出獠牙。

    而在所有阴阳师都被抛至空中之後——

    【极之番·漩涡】!

    将所有一级以下咒灵压缩着打出这强力一击,夏油杰站在原地注视着阴阳师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艰难笑了笑。

    啊啊,还是漏掉了一些呢。

    天皇给他的承诺是只要活着走入皇城就能得到封赏,而消除守旧派阴阳师是这桩交易的隐藏条款。

    真是不甘心,但是……好像,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整个世界在夏油杰眼前飞快倒带。

    大出血带来的干渴让他的内脏如被烈火烧灼。

    他恍惚间看见了母亲的脸,在他年幼时就因被咒灵袭击而死去的,母亲的脸。

    他因此决心成为最强的咒术师,因此行走于山野间修行不缀,因此成为“特级术士夏油杰”。

    许许多多张脸从他眼前划过,救下来的,没救下来的,即使救下来却因为贫穷与饥饿再次死去的……这世界是巨大的苦难的熔炉。

    他看见五条悟——初见时的大少爷,分别时的五条家主,“有一天这世界会被改变”,说着这样的话,分别走上不同的道路。

    最後是……

    “奈奈。”

    夏油杰艰难咳嗽,笑着念出她的名字:“奈奈。”

    身着十二单华服的少女就站在他身前。

    他努力睁开已经模糊的双眼,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唔,怎麽说呢,是毫不意外的没有表情呢。

    普通女孩子这个时候多多少少要开始流泪了吧,至少也会露出点惊恐,但奈奈只是平静注视着他,像一尊美丽的人偶。

    这就是他的奈奈啊。

    像是行走于人群中的小兽,不能理解也不屑于理解人间的种种纠缠,但他仍然,仍然无法遏制爱上的奈奈。

    如果有谁能不爱她,一定比盲人更瞎,如果有谁能不说爱她,一定比聋人更哑。

    只是差了一点点。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点。

    美丽的人偶动了起来。

    她俯身抱住他,夏油杰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无法维持站立,她将他染血的脸靠在胸口,夏油杰的视线便被银白填满。

    如果,如果还有来世。

    他用破碎的喘息喃喃。

    “我会来得更早一些。”

    辉夜姬将垂死的凡人护在怀中,低声许诺。

    “我会来得比一切都更早一些。”

    漆黑火焰冲天而起。

    曾经被遏制的力量在这一刻回归本源,熊熊烈焰顺着平安京的每一条街道蔓延,并如岩浆般灌入皇城,最终将整座阴阳寮点燃。

    哀嚎与咒骂从无数角落响起,恐惧与鲜血将明姬的力量推向顶峰。

    她终于在这个年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世界将永远,永远无法将祂驱逐。

    但是——

    “有一点无聊哦。”

    坐在平野社的鸟居上眺望着火海,少女轻轻感叹。

    “闹出这种大动静还觉得无聊吗?”有人在她身後接话,“老子可是亲眼看见阴阳寮被烧塌诶。”

    “那场面好玩吗?”奈奈询问。

    她微微侧身,对上五条悟难掩疲惫的脸。

    “喔,看来并不是很好玩。”

    五条悟从未经历过这种身心俱疲的时刻。

    即使他曾在一夜之间祓除数以百计的咒灵,即使他曾独身对战数十个诅咒师不落下风,即使他曾为了空出时间春游通宵四个晚上处理公务……但这次不一样。

    曾经会对他说“干得不错”的友人已经死在了几天前的袭击里,曾经会闹着要他一起春游的“未婚妻”或者说“妹妹”已经成为新的鬼神,而曾经他所设想过的,曾经他所期待过的……所有的一切。

    “都结束了。”

    少女轻巧落地,十二单衣上是他不愿细想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