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刘邦当初差点把女儿送去匈奴和亲的事,老夫人对这个儿媳妇是一万个不满,以为是她想攀高枝,等后来张敖丢了赵王封号,手下门臣大将以谋逆之罪被诛三族,只有他们家沾着鲁元公主的光幸免于难,却也丢了王爵和封地,被迁回长安。

    老夫人就愈发怨恨上了鲁元公主,也算是恨屋(刘邦)及乌(鲁元)了。

    于是去年鲁元公主千辛万苦生下儿子时,本身就因为体弱缺少奶水,老夫人趁机请了乳娘,带到她的院子里照顾这唯一的嫡长孙,气得鲁元公主彻底断奶不说,也没多少心力去照顾儿子。

    这一来二去的,正好就赶上了皇帝驾崩,新帝继位,鲁元公主要守孝要陪太后,时间转眼大半年过去,几乎都忘了自己拼着性命生下的儿子长什么样了。

    她的每一次生育,都犹如过鬼门关一般,要不是拼着一口心气,很可能当场就一尸两命。

    所以她并不想再生,生出来的这一个儿子,张家想要,也随他们去吧。

    在跟着吕太后看到了未来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未来世界的那么多知识,她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张敖和他的家人身上。

    她更希望能养好嫣儿,哪怕再多弥补,也无法弥补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小小女孩儿受到的伤害。

    可在这里,只要她活着一天,就绝不容许再发生同样的事。

    吕雉让战战兢兢的朝臣们回去写各人的奏折,她也不明说要写什么,只说让他们照章陈事,就让一大半的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照章,这个章,是新出的汉九律,里面的律法条文之繁复,让他们看着都眼晕。

    尤其是这部新九律,用的是鲁元公主让人造出来的一种新帛书书写而成,她说这种比丝帛硬,比羊皮软,同样轻薄洁白的叫“纸”,吕太后还起名为元纸,寓意为最初的第一代纸。

    这种纸书比竹简轻薄,书写起来更为流畅清晰,就是字数有点多……原来用竹简要写个十斤八斤的,现在轻飘飘一两张就写完了。

    太后给每人发了十张纸。

    显然,这里面并不包括打草稿的纸,而是要他们按照最新出的九律,对照自己最近的公务,一一陈述汇报。

    这作业,就要人命了!

    以前糊弄刘盈的法子,在太后面前根本不管用。

    想当年,太后和萧何管理后勤时,那些想要卖惨多要军需粮草的,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都使出来,也没能让太后心软,还多得了一根草绳,免得上吊绳子断了不够用的。

    卖惨无用,诉苦没地,众臣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退朝回家写作业,哦,写奏折,只有张敖是回家看儿子。

    今日太后亲政时,已经有人在上书请太后临朝称制,代皇帝行事。

    毕竟,所有人都看得出,刘盈这一病,还不知能不能起来。

    如今的刘盈才十七岁,无妻无子,后继无人,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刘邦的其他儿子会不会回来争夺皇位?

    可太后在这里坐镇,又给出了这么明确的信号,就让大家的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没了底。

    若是太后亲政,那以后怎么办?

    别的人还在想着是不是去走其他刘姓诸侯王的门路,说不定还能得个从龙之功。

    张敖却从吕后和鲁元公主的态度里,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在那一种可能里,没有刘家人的事,却有可能……有鲁元公主,甚至张嫣,他的女儿。

    这就让他忍不住心头火热起来,赶紧去找老夫人,看看还不满周岁的儿子,就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

    “阿娘,公主在长乐宫中久住,无暇照顾偃哥儿。不如儿子带偃哥儿去长乐宫,也让太后见见外孙。”

    老夫人一把将孙子从他怀里抢过去,没好气地说道:“她要孝顺她的亲娘,你不孝顺我就罢了,还想着巴巴地去讨好人家的娘?她都不肯回来,你还当她如珠似宝的,也不怕哪天做出什么丑事来让你丢脸……”

    “娘——”张敖没法捂住自己亲娘的嘴,只能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太后亲政,说不定要临朝称制当皇帝,那公主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就唬得差点跳起来:“什么?太……太太太后后后要当皇帝?!女人怎么可能当皇帝?”

    九重宫阙之中,吕雉也面对提出同样问题的周昌,冷笑一声,反问道:“女人怎么不可以当皇帝?周昌,你曾说先帝是夏桀商纣之流的君王,那你眼中,哀家若为帝,又是怎样的君王?”

    周昌看着她,生平第一次,哑口无言。

    因为,她的背后,不仅仅有刚刚给他看了的亩产两千家的新粮种土豆,还有就连张良走遍天下也没搜集到的百家经书文集,都是用那洁白崭新的元纸书写,散发着阵阵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