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一路被拎到大殿的门口,一路哭叫着, 却不是为自己求饶, 只是哀求赢政放过她的两个孩子。

    你说她是个母亲吧, 在赢政面前, 真是枉担了虚名。

    她看待赢政,连路边的一棵草都不如。

    你说她不是个母亲吧,对待长信侯的两个孩子,又像一个理想的母亲。不顾自己的死活, 也想保住孩子。

    吕不韦叹了口气, 这个蠢女人, 真是, 一路蠢到姥姥家了。

    这时候哪怕是假装,也该对赢政打一打感情牌, 表示一点温情。

    像她这样,只顾表现对后面的孩子一往情深,两相对照,赢政得到的待遇更加凄惨,更加难堪, 只会加倍的愤怒,加倍的报复。

    果然,赢政额头的青筋微微暴了起来, 拳头也捏的更紧。

    吕不韦忍不住发声:“大王, 要做大事的人,杀母, 不祥。”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想往自己脸上唾一口。

    真是贱啊。

    自己都是要喝毒酒的人了,还是不忘了为别人操心。

    没办法,他在这一家子男女老少身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心血,都太多了,也太久了。

    这些东西,本就是一个人情感上最昂贵的成本,一旦付出成了惯性,很难收得回来。

    赢政果然一如既往不听他的劝,咬了咬牙说道:“你别管!”

    吕不韦发觉,短短的时间之内,重大的变故之中,赢政对他说话的语气已经变了。

    从前他对他,恭敬而客气,隐忍而顺从,虽然客气中带着疏远,隐忍中压着不满,但总归还是言听计从,从不驳回。

    天启神示他将吞并六国,成为千古一帝,短短的半天功夫,他翅膀硬了。

    吕不韦缓缓呼出一口气,端起了面前的毒酒。

    仰脖刚要喝下去,手臂吃了一记打,盛着毒酒的酒杯滚到地上,毒酒淅淅沥沥,洒在地上,烧灼出一股灰蓝色的烟雾。

    是赢政打翻了毒酒。

    吕不韦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赢政,把脑筋重新开动,慢慢思忖着,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喝毒酒。

    经历长信侯叛乱一事,赢政死中求活,逆风翻盘,以弱胜强,已经是坐庄的操盘手,可以通吃的赢家。

    这时候正应该杀掉敌人。

    杀掉挡他路的人,杀掉位高权重的人,震慑群臣,用铁血手腕来立威,使人惧怕这个少年皇帝。

    而自己,把朝政大权牢牢揽在手中,不肯放松一丁点。在挡他路的人当中,属于是最大的一块石头。

    可是他居然放过了自己。

    吕不韦实在是不理解,抬起眼望向了赢政。

    少年的眼睛依旧如同冬夜的寒星,只是瞳仁深处沉潜着一丝温情。

    “仲父刚才说的对。做大事者,杀父,不祥。”

    吕不韦遭遇了又一个意外。

    他不仅放过了自己,还依旧愿意称呼自己一声“仲父”。

    一股酸涩的暖意,慢慢涌上了吕不韦的胸口。

    从前他称呼自己“仲父”,无非少年赢弱,势单力孤,面对权臣迫于无奈。

    如今逆风翻盘,赢家通吃,依然愿意当自己是父亲,可见自己的苦心爱护,他终于是领受到了……

    见吕不韦眼眶微湿,赢政迅速转开了视线,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赢政也是在短短的半日内,终于学会从情感上接纳了吕不韦。

    从前,不管是由于家庭关系太奇葩,还是由于少年的敏感叛逆,吕不韦这个人,几乎是一个屈辱的象征和强权压制的存在。

    今日长信侯叛乱,赢政将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长信侯叛乱,他是真的不知情,也并不赞同。

    赢政此时不得不承认,如果想谋权篡位,吕相国远远要比长信侯更有资本,更有机会。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听到有兵马围住了咸阳宫,吕相国想要披甲出去挡刀,固然是出于一国丞相的担当,失职之后的愧疚补偿,却也有保护他的情感在内。

    虽然在权力的角斗场上,他是他天然的敌人,两强不能并立,一山容不下二虎。

    但是在他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他没有漠视他的生死。

    对他有愧疚,也有爱护。

    这着实就是比他的亲生母亲赵姬,强了很多。

    吕不韦笑了笑:“谢大王不杀之恩,臣明日便告老还乡。”

    赢政点一点头:“政与仲父相处多年,深知仲父为人慈爱,如今告老,左右无事,正该多养上两个孩子。”

    吕不韦要看到赢政的眼神,才会过意来,这“两个孩子”不是随便什么孩子,而是有特指。

    他有些惊讶,试探地问:“大王的意思是……”

    赢政眼中带了笑意,如同微风吹过解冻的湖面,一闪即逝:“仲父,此事不要告诉赵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