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那还有多久时间?”

    郁池准备一大堆安慰的话在苏沁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咽在喉咙处,他诧异的看着情绪毫无起伏的苏沁莲,心底升出异样的感觉来。这个抓住他全部心思的少年,是不是太过冷漠了?

    苏沁莲对他诧异的视线恍若未见,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一幅画面前停下,那是一幅满塘春色的荷叶画,荷叶田田,一朵莲花含着花骨朵,欲放未放,娇柔却又秀挺。苏沁莲摸着一瓣荷叶,荷叶上的水珠似乎能滴下来,生动的不得了。

    苏沁莲说,“我爸生前最爱画荷花,可他总喜欢画大片大片的荷叶,真正画荷花的时候少之又少,他说,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要天天挂在嘴上,要放在心底。而且,美好的东西容易破碎,一不注意它就没了。”

    荷叶上的水珠滴落,打在地上溅起一小滩水涡,郁池的心脏忽地收紧,疼的不得了,他走到苏沁莲身后,紧紧的箍住苏沁莲的肩,哽塞道,“沁莲,想哭就哭,别在我面前假装坚强。”

    苏沁莲笑着仰起头,“我没哭。”

    “嗯,我知道。”郁池把头埋在苏沁莲的颈间,闷闷的说着。

    苏沁莲的眼泪依旧顺着脸颊流下,顺着消瘦的下巴滴在郁池的手臂上,烫的郁池整条手臂都热起来了。郁池紧紧的抱着苏沁莲,无声的安慰着。

    过了很久,久到苏沁莲再也流不下一滴眼泪,苏沁莲转过身紧紧的回抱着郁池,他声音哑哑的,透着股软弱,“小池,妈妈要走了,我只剩下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这一句话,如同魔咒,把郁池的心给紧紧拴住了。从那天以后,郁池天天往苏家奔,回来之后就潜心研究肺癌,他还特意把他的爷爷拉过苏家为兰沁治病。只是,病来如山倒,兰沁的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药石难医,最多也就是吃药维持生命。

    但郁家到底是中医世家,再顽固的疾病,哪怕是癌症,也可以用中药调理,延长一些时间,郁哲知给出一个时间,兰沁还可以活一年。一年,足够了。足够让兰沁和苏沁莲了无遗憾。

    一年之后,兰沁殇,却在死前,告知苏沁莲天大的秘密。郁池一年来均陪伴在苏沁莲身边,兰沁走的这一天,同样如此。

    回光返照的兰沁面若桃李,她从床头的一个锦盒里拿出一片风干了的枫叶标本,肺癌破坏了她的声音,原本温柔的声音此时像卡壳的磁带一般,晦涩难听,她把枫叶标本放在苏沁莲手里,笑着说,“小莲,对不起,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这些年来,妈妈一直瞒着你,你并不是妈妈的亲儿子。这片枫叶是你的随身之物,我和你爸爸原本打算等你成年告诉你的,只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要怨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

    “妈……”苏沁莲低声呢喃着,“妈,我只认你。”

    “傻孩子,说什么话呢。”兰沁慈爱的摸着苏沁莲的头,“我不在了,你就去找他们吧……”

    “小池。”兰沁对郁池招招手,郁池红着眼坐在她另一边,兰沁握着郁池的手,“小池,阿姨不在后,帮阿姨好好照顾小莲。”

    “我会的。”

    似乎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了,兰沁闭上眼含着笑,从此,不再醒来。

    兰沁的丧礼举办的很简单,丧礼之后,苏沁莲陷入人生的低潮期。郁池不放心,硬拉着苏沁莲住到了他家。

    正值春季,处处透着生机蓬勃的气息,郁家家院里的花开了。可在这春色盎然的季节里,苏沁莲却失去了活力,原本灿若星河的眸子早已暗淡无光,连乌黑柔软的头发都略显枯黄。郁池看着日渐消瘦的苏沁莲,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苏沁莲是郁池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朋友,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气息让他不忍见苏沁莲这般折腾自己。可他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并不清楚怎么安慰人,他没经历过生死大事,而苏沁莲却接连经历过两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经历太过苍白,竟连句安慰人的话都搜刮不出来。

    说不出,只能做了,郁池把苏沁莲的画具都拿到小花园里支起来,他把苏沁莲拉到画架前,叫苏沁莲画画,他对苏沁莲说,“不要天天发呆,画画吧,做点事就会好了。”

    苏沁莲抿着唇,看着郁池,眼里俱是脆弱,他接过郁池手里的画笔,坐在画架前却不知道如何落笔,他的画法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教给他的,而如今,两人都已经不在,他突然忘记该怎样拿起笔……

    苏沁莲愣愣的坐在画架前,满园春色中只有他的周身散发着秋季的萧条。他面前怒放的月季似乎感应着他的情绪,竟悄悄缩起它美丽的容姿,柔顺的倚在墙角,微风吹过时,又轻柔的拂过苏沁莲白皙的面容……

    似在安慰……

    倚在凉亭边的郁池,手里的医书早已经放下,春风拂过时,泛黄的纸张扑腾着似要化纸为蝶,飞向苏沁莲的身边翩翩起舞。郁池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刹那间觉得他和苏沁莲隔着千层纱,他想触摸,却摸不到他的人。

    因为,那人在画里,而他在画外,他终究是个赏画的千万人之一……

    猛地缩回伸出的手,手里的书扑腾落地,纸张被风刮的吱吱作响,郁池跨过书,走进画里,蹲下来,紧紧的握住苏沁莲执着画笔的手,仰起头,他说,“沁莲,你还有我啊……”

    苏沁莲心底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渐渐聚起神采,他紧紧的反握住郁池的手,像是抓住生命里的最后一朵浮萍,“小池,你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

    “不会,永远都不会。”

    苏沁莲把头埋在郁池的脖颈间,无声的落泪,这是兰沁走后第一次个落泪。郁池心底松了口气,庆幸苏沁莲终于把郁结在心底的伤痛发泄出来了。

    午后阳光充足,春季容易犯困,苏沁莲发泄过后困倦不已,两人回到凉亭内,郁池坐在软榻上,苏沁莲枕在郁池的腿上浅眠。郁池手里握着一本书细细的看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衬的他的半边脸透明如琉璃一般,细心的用医书为苏沁莲遮住阳光,却在不知不觉间手垂了下来,医书落在一旁,而他的手,却落在苏沁莲的脸颊旁,他垂下头,鼾声轻起,在这静谧的午后,他与苏沁莲一起,构成了一幅美若仙境的画。

    管家细心的拿着毯子想为他们盖上,在半道上被人截住。

    “大少爷……”

    “没事,你去忙吧,我来就好。”

    郁清拿过管家手里的毯子,走到凉亭里。他看着睡在郁池腿上的少年,眼里闪过说不清的情绪,幽幽叹口气,为少年盖上毯子,郁清坐到郁池身边,轻搂着郁池,他温柔为郁池裹好毯子,轻轻抬起郁池的下巴,在郁池的唇角边落下一吻。

    这是他的弟弟……他挚爱的弟弟……

    第65章 番外三:透支的幸福(三)

    离他们的生死离别还有两年,他们从未想过会在自己那么年轻的时候,在他们初识爱情之时,所有的美梦都破碎掉。

    如果郁池能预知到两年以后的事,不知他是否还会选择不爱上苏沁莲,如果苏沁莲知道因为他那日渐浓的独占欲使得郁池在日后为他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不知他是否选择在最初放手。

    但,世上没有如果的事,他们自打相遇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一如,郁清对郁池产生超出兄弟感情的爱情,一如,在凌芸还不知道有郁池这个人时,她和郁池已经是未婚夫妻。

    还是如果,如果郁清没有爱上郁池,如果凌芸没有在见到郁池之后答应婚事……可是,哪还有什么如果呢?两年之后,苏沁莲在路边被撞飞,郁池窃喜的从家里爬出来,两人面临着长达十多年的分离,这已经是注定。

    可就算知道已经注定,人们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再来一次,结局会不会改变。

    又是一年春,兰沁已经离开一年,苏沁莲早已经走出悲痛,搬回家住了。他和郁池日渐亲密,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是的,此时两人均为发现他们对彼此的不同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年,并不清楚也还未认识什么叫爱,对他们来说,只识得喜欢,他们很喜欢对方,关系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同睡一张床。

    苏沁莲的养父母生前积攒下不少积蓄,足够让他无忧无虑的上完大学并在绘画上有所建树,只是,生活虽富裕,心底却总是空落落的,他总是在这个他生活十多年的房屋里彻夜难眠,为了陪他,郁池总是抽出时间来他家,待的晚了,就会留宿他家。只有在郁池在的时候,苏沁莲才会睡着,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家,不是只有他一人,身旁还有一个人在。

    就因为这个原因,郁池每天几乎和苏沁莲同塌而眠,有时是在苏家,有时是在郁家。两人基本上同进同出,他们会在小花园里一起画画看书,会在星期天的时候到人声鼎沸的地方玩乐。郁家的人这两年是看着苏沁莲长大的,对苏沁莲很是喜爱,郁池作为最小的儿子,郁家上下可以说是纵宠,郁池看得上的朋友,自然不会阻止,反倒是极力让他们在一起。因为郁池十几年都养在家里,医术虽为翘楚,但待人接物的常识却为零,他们已经为郁池安排好后面所有的人生,但他们还是希望郁池能多接触接触人的。

    有了郁家的大度首肯,郁池和苏沁莲已经是形影不离,郁池会跟着苏沁莲去学校,苏沁莲在上课的时候,郁池会坐在学校的小花坛边看书,看的累了,会抬头看看坐在窗边的苏沁莲,往往这个时候,苏沁莲也会看到他,两人总是相视而笑。

    下课的时候,苏沁莲会买郁池爱吃的零食给郁池吃,两人坐在花坛边,女生们每回走到他们这边时往往会投来羞涩的目光。郁池会对女生们笑笑,而苏沁莲则一直照顾着郁池吃零食,偶有碎屑粘在唇角,他都会细心的为郁池拂掉。

    每在这时,郁池都会看着苏沁莲发呆。他搞不清楚心脏乱跳是不是跟苏沁莲有关,也不知道苏沁莲那灿若星辰的眸子为什么会越来越火热……

    两人越来越在乎对方,对对方越来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占欲,苏沁莲看到郁池对别人笑他想把郁池藏起来,郁池看到苏沁莲和他班里女生说话,心底别扭的难受。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他们爱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