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过于疲惫,或是不得安眠、神思恍惚的人也会变得感觉迟钝,甚至冷热不知,林芝年话里话外,便也只将苏允棠归于此类,只是迟钝,不是彻底没觉。

    但这一次,刘景天却已再没耐心听他说完,确认皇后不觉病痛之后,他猛然起身,只如一阵凛冽寒风,几息功夫便大步刮过了林芝年身旁。

    短暂的忙乱之后,门口便只传来了李江海焦急无措的唱礼——

    “摆驾,永乐宫!”

    第9章 放下了

    ◎再无顾忌◎

    “陛下驾到——”

    谁也没料到刘景天会在这天寒地冻、夜幕低垂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永乐宫。

    苏允棠坐在床沿正在洗漱,才刚刚挽了裤腿,还没将□□的双足踩进温水,外面便忽的传来了殿门被人毫不客气撞开的巨大声响,许是发现了空荡荡的正殿,慢一步,才是内侍一半通报一半找人的长声。

    去厄吓了一跳:“陛下?陛下怎么会来?”

    苏允棠微微蹙眉,三年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的挺直腰背,攥紧手心,似乎是要起身行礼,下一刻,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的抿抿嘴,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自在——

    她现在,已经不必在意刘景天了。

    ——————

    养乾殿内林芝年的禀报,让刘景天仿佛在一团迷雾中捉住了一根线头,可等他顺迹循踪,当真顺着这线头走在了前往永乐宫的路上,心里慢慢的,便又凌乱起来——

    世间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可世间哪有这样荒诞无稽的道理?

    原本想着是真是假,来了一问便知,可当真见到苏允棠后的情形,却叫素来杀伐果断的刘景天,莫名迟疑了一瞬。

    里间逼仄,苏允棠便随意又闲散的坐在紧挨着火盆的床榻间,只披着一身半旧夹袄,露着双膝,衣着素净,粉黛不施,浑身上下,一件佩饰都不见,头上都只是用素钗丝带挽了半髻,一半都披在背后,如同乌黑顺滑的鸦羽绸缎。

    布衣钗裙,不掩国色。

    昏暗的火光,叫她更显冰肌玉肤,粉光若腻,如同耀眼的明珠蒙尘,在这昏暗的寝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恍惚间,竟有些像是回到了他们刚刚成婚时的内宅中,阿棠坐在架子床上,光着脚丫冲他踢水的狡黠模样。

    刘景天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苏允棠。

    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苏允棠每次面圣,都变得格外的端庄严肃,她膝盖有伤,刘景天多次劝说叫不必拘泥,她也不肯听话,一旦见面,必然衣衫齐整,妆品俱全,恭恭敬敬对他见礼,端肃得连一丝笑模样都不肯露。

    有的人严守规矩,是因为本分小心,不敢逾越,可如苏允棠这般,天性明艳张扬,从前远远看见他就会笑靥如花,无人时甚至会跑过来扑到他背上的姑娘,忽然这样刻意严肃,就显然是故意赌气,是在用这恭谨规矩来告诉天子,我心存怨望,不肯与你嬉笑亲近。

    刘景天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皇后这样可笑的赌气,毕竟他如今已不是当日那个前途莫测的少年南王,便是从前,他都时常为阿棠的傲骨不驯暗觉无奈,难不成成了天子,反而会受不了妻子对他过于恭谨?

    可这一刻,苏允棠这久违的熟悉模样,却让刘景天准备好的质问生生哽在喉中,一句不能开口。

    说什么呢?问他的圈禁中的皇后为何病痛迟钝?问他是不是在代苏允棠受病?

    只这片刻的迟疑,便已错过了最好开口的时机。

    刘景天沉默一瞬,撩开袍角,缓缓行进里间。

    李江海打帘服侍了天子进了门,余光瞄了一眼屋里情形,便连忙低下脑袋退后一步,将厚实的门帘又死死盖了下去。

    廊前殿门大开,里间厚重的棉木门帘又被这样折腾,夜里的寒风便瞬间掠过空荡的宫室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雪气,当真是处处宣告着凌厉天威。

    苏允棠按按鬓角飞起的散发,看向面前脸色泛白、浑身的不痛快的刘氏帝王,目光转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他身上厚实的过分的黑毛大氅上。

    刘景天先天壮实,不侵寒暑,从来不需要什么厚氅皮裘,现在穿着这么厚实的大毛衣裳,都叫风吹的一颤——

    这是,也病得不轻?

    虽然不知道刘景天突然抽风过来是为了什么,但见他明显不舒服,苏允棠还是觉得痛快,她收回目光,没有理会眼前不告而至的恶客,只将刚刚打开的衬棉瓷盖重新合上,递给去厄,示意她将药油收起来。

    小林太医临去时,交代了用热水泡过脚,叫血脉通络之后再用药油的效果会更好,去厄又最是个急性子,当晚就多滚了热水,她这个时候洗漱浴足,原本就是为了上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