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也不是。”

    “嗯。”楼观雪低头,重新做自己的事,拿笔在宣纸上写着扭曲奇异的文字,更像是画符。

    他道:“那以后晚上别出去了。”

    夏青对这倒是没异议:“放心,我不出去了,你逼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他在楼观雪身边坐下,把灵薇花灯从骨笛上扯下来,这次放了个明显的位置,方便自己找。

    后续夏青又玩了会儿九连环,眼皮打架后,才道:“算了,我先睡了,你记得给我关灯。”

    他依旧不愿意上床跟楼观雪一起睡,也已经习惯了趴着的姿势。

    等他睡后。

    楼观雪伸出手指,面无表情拨弄了下花灯的灯芯,长睫下眼眸晦暗。

    在灯宴举行之前,夏青又见了摄政王一次。燕穆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摄政王跟老了二十岁一样,恨意让脸色扭曲,望向楼观雪的视线,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除去摄政王,某一日,夏青还见到了宋归尘。

    幸好宋归尘也没真给他送剑来。

    那天下着雨,夏青在无聊地拿刀削木头。

    “不走吗?”宋归尘刚从静心殿出来,一袭紫衫,黑发木簪,笑得温和通透。

    夏青:“下着雨呢。”

    宋归尘想了想,失笑:“忘了,你现在需要撑伞。”

    夏青:“?”合着我以前是个下雨不打伞的傻逼?

    宋归尘道法高深,根本不需要避雨,自然也不会带伞,他就陪夏青在亭子里坐着。

    外面大雨模糊世界,雾茫茫映照灰色天幕。

    夏青扯了下嘴角,对于楼观雪的隐藏敌人还是选择避而远之,看也没看他,抱着雕好的木头,直接头也不回走进雨中跑了。

    剩宋归尘在亭子里,无奈哂笑。

    夏青淋了雨。

    然后发烧了。

    “………………”

    !!!

    他真是没脾气。

    发烧是楼观雪给他诊出来了。

    在楼观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时,夏青在趴着睡觉。

    随后衣料簌簌,他感觉整个人被楼观雪抱到了床上。

    靠近后,那种荒芜冷冽的香就更加真切。

    他烧得浑浑噩噩,居然也没反抗。

    他身体以前很好的,虽然每次总忘带伞,但也没生过几次病。

    结果来这个世界第一次淋雨就病了,也真是造孽。

    伴随那遥远孤寂的香。

    夏青混沌的大脑又像是被雨滴驱散白雾,那些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梦又续上了。

    续上次,那句他怎么也听不清的话。

    “把剑交给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还是那个喜欢拖着调子讲话半死不活的师父。

    说这句话时,语气带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山风和海浪在天地间,齐齐呼啸。

    “什么事啊。”

    另一道声音稍显稚嫩,奇怪地问。

    师父说:“从此,无论生死,剑不离手。”

    “啊?”

    师父:“接过剑,就不能放下剑知道吗?”

    男孩懵了:“剑不离手是什么意思,吃饭睡觉也不能放下吗?”

    老者:“不能。”

    男孩喋喋不休:“那我下雨打伞呢?我被安排扫地呢?还有我蹲茅厕怎么办?我只有两只手啊。”

    老者被他的问题问得直翻白眼:“自己想办法!”

    男孩支支吾吾,憋半天,还是没忍住说:“那我娶媳妇怎么办啊师父!我洞房花烛也要拿着剑吗。”

    老者人都气笑了,伸出手去捏他的脸:“毛还没长齐,想的倒是远。”继而凶巴巴道:“不能!洞房花烛也不能!”

    男孩嘀咕吐槽:“……这怎么可能啊。”

    老者轻声说话的时候,便缥缈遥远似仙人,他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刚开始是会不习惯,但是你现在还小,时日还长。一年不习惯,那就三年,三年不够,那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总能习惯的。”

    “我将阿难剑交给你,就只要求你这一件事。”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剑,知道吗?”

    男孩明显就是找茬,非多嘴问一句。

    “那放下剑会怎样?”

    老者气急败坏:“不会怎样,但会被我打!!”

    “……哦。”

    第34章 灯宴(三)

    然后他也就真的从幼年, 握剑再不离手。

    刚开始磕磕绊绊,每天和阿难剑两看生厌,吃饭穿衣都在骂骂咧咧, 却碍于师父的淫威不得不拿着。

    可到后面, 三年,五年,十年,日复一日。

    这却成了一种习惯,如同呼吸一样。

    有一次出海历练, 生死关头遇到风暴,他落入海中遭受袭击,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淋, 九死一生回到蓬莱,痛到昏迷也没把剑放下。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日光轻柔的午后。

    厢房里都是草药的清苦味, 有人坐在他旁边, 衣裙是殷红石榴色,俯身却都是药的清淡苦涩。

    梦中的视角只能看见她腰间坠下的枯叶子,由红绳串起, 与富贵绝伦的金丝银线相映衬。

    少女声音遥远模糊说:“我就知道一到三月,海上的鲛人又要发疯。”

    “好在鲛人一族获得了神赠与的强大力量, 却也永远失去了自由, 不得离开通天之海。否则以他们这残暴凶狠的天性, 出世必将为祸人间。”

    “真不知道宋归尘怎么想的, 现在这个时节让你出海, 我回去一定要骂他一顿。”

    想了想, 她又沉默很久, 揉了揉眼角,声音极轻。

    “……还有你,怎么脾气那么犟,到死都不肯放下剑,何必呢。”

    这个人应该是师姐。

    夏青做了太多有关这位蓬莱小师弟的梦,已经能够大概推断出来每个人的身份。

    他淋雨后生了场大病,脑袋被烧得昏昏沉沉。

    但在梦里,夏青却仿佛感受不到那种冰火交加的难受,安静看着师姐腰间坠下的那片叶子。

    看它灰败枯老,脉络错综复杂,在浮动尘埃的金光中摇摇晃晃。

    甚至有点想伸出手去碰碰它。

    师姐叹息一声,数落完大师兄又开始数落师父。

    “在我们几人中,师父对你要求总是稀奇古怪。每天坐在礁石上看天看海发呆就当作修行?我觉得老头在把你当傻子教。”

    他似乎也能代入那个小师弟的心情。

    小师弟深以为然,冷漠想:没错,那老头就是在坑他。

    后面,云海呼啸,窗明几净温馨舒适的厢房消失在渺渺云烟里。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夏青大脑被灼烧的感觉越发重了,仿佛一把刀在恶狠狠穿刺翻搅,灵魂不断下沉。

    砰!

    他耳边听到了各种巨大的声响。

    哭喊和尖叫撕心裂肺。

    石柱崩塌,墙壁粉碎,万事万物灰飞烟灭。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左手的经脉被挑断,奉承师命来到某个地方,跌跌撞撞闯进去,却刚好见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刻。

    天地倾圮,深海崩析,整个神宫都在四裂下坠。

    乱石齐飞,他体力不支,跪下来以剑支撑身躯。

    海水逆流翻涌,画面混乱昏暗。他视野被血雾模糊,抬眸,却对上殿中央……一双极黑极寒的眼。

    如蒙昧未出世的明珠,绽放在浓稠的鲜血里。

    太痛了……

    后面的事夏青再也记不起来了。

    恍恍惚惚隐约有灵薇花的香,荒凉冷冽,轻而易举勾起他所有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