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啊!斩鬼!你懂什么啊——!!”

    男人愤怒的怒吼在偌大的地下室回荡。

    他恶狠狠地喘着气,双瞳赤红地瞪着由香织。

    如果【鬼】的目光能化成利箭的话,那么此刻,由香织早就被扎成了血淋淋的刺猬了吧。

    但是很可惜,这样愤恨的吼声,无法动摇少女半分。

    “我当然不懂,也不可能懂。”

    “我有一位去世多年的友人曾经说过,真相并不只有一个,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版本的‘真相’。真相可以虚构,但是事实,却只有一个。”(1)

    由香织依旧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利刃,带着直击心脏的力量,

    “浅草龙一郎,我既不认为【鬼】拥有与人类相爱的能力,也无法理解你口口声声说着忍耐,最后连妻子的头颅也不放过的行为。但是,在成为怪物以前,我也曾经是人类。”

    “大概连你自己都忘了,作为人类的时候,面对怪物的心情吧?”

    “而我现在,就是站在曾经人类的立场,说这些话的。这就是事实。”

    “……”

    “…………”

    浅草龙一郎呆住了。

    他滑稽地大张着嘴,怔怔地看着由香织。

    男人想要反驳,却突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手脚发软地瘫在地上,喉咙里只能不断发出像是野兽一样‘嗬嗬’的低哑。

    “浅草龙一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少女冷冽地嗓音从头顶落下。

    然而这一回,恶鬼只是动了动瞳孔,面如死灰地看向由香织,就好像在问——

    【你还要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能拿出什么酷刑,来千刀万剐他的心脏?】

    “浅草龙一郎,如果你的孩子还在,他应该会在今年的夏天出生吧?”

    由香织突然冷不丁地说道。

    男人的眼瞳一动:“你丶你为什么会知道……”

    “并不是多难的推理,这封遗书的信封上画着红宝石,底面也是橙色,是七月孩童的幸运色。”

    “还有你身上的衣服,是专门定制的防晒材质,这些都是美和子小姐为你准备的吧?”

    “……”

    浅草龙一郎没有回答。

    但从他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虽然准备了遗书,打理好了遗产,但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美和子小姐大概也是相信你的吧。”

    “相信你能克服对血肉的渴望,一家人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

    “作为证据——”

    由香织说着,轻轻拿起来那封被拒绝的遗书,拆开扫了眼,

    “嗯,果然是这样。”

    黑发少女不出意料地点了下头,把信纸放到了浅草龙一郎的眼底。

    【不要看……】

    【不要……不要去看——】

    神经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但即便如此——

    即使如此,浅草龙一郎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眼,视线一寸一寸地,缓缓爬向了那张信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嘿嘿,吓到了吧,阿娜达。】

    【我突然想到,我们的孩子,名字就叫阳太,怎么样?】

    阳太,阳太。

    ——在阳光的祝福下诞生,一生幸福太平的孩子。

    这不是一封遗书,而是他的妻子,给他们的祝福。

    ……斩鬼没有骗他。

    他的妻子,真的始终相信他,并且对未来满怀期待。

    但是他丶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都……

    都做了什么……

    ……

    …………

    浅草龙一郎的瞳孔震颤,发出了真正的,仿佛被烈日灼心的痛苦哀嚎。

    “美和子丶美和子……啊啊啊!美和子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都做了什么啊啊啊!!”

    这一刻,浅草龙一郎抱着信纸和妻子的头颅,真正的泣不成声。

    如同哀泣的杜鹃,不断有猩红的血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溅落在信纸上。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自我感动!!

    有什么资格——破坏美和子的宁静,把她变成只知道吃人的怪物?!

    说什么一家人重新开始,可是从一开始,毁了这份幸福的,就是他自己啊!

    “杀了我,斩鬼——!!”

    “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啊啊——!”

    恶鬼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哭嚎。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由香织欣然点了点头,毫无同情地说道,

    “毕竟,这本来就是你的下场。浅草龙一郎,你所做的恶事,是即使去往地狱,也远远死不足惜。”

    黑发的吸血鬼少女握住刀柄,在浅草龙一郎希冀悔恨地目光下,缓缓拔丶出了腰间的太刀。

    月华出鞘,刀光若天上辉夜,惊艳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