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是不是每一次,都叫住你,不厌其烦地嘱咐你,不要太拼,要认真吃饭,还说家里人炖了汤,希望你带回去?而那个时候,你又是怎麽回答他的?”

    “我……我——”

    小早川哽咽着,泪水成串地往下掉,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有好好地关心一下那位老先生,问一句身体好吗?近来生活顺利吗?”

    “有在谷口英子的忌日,和他一起去墓前,放一束姐姐最喜欢的花吗?说到底,你有哪怕一分钟,把时间放在这些微小的事情,而不是复仇上吗?”

    小早川捂着脸,泣不成声。

    由香织看着这样的女警,缓缓吸了口气,说出了最後一句话,

    “小早川小姐,你曾经说过,自己没有家人了,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谷口泰先生还没有离开横滨,他一直满怀期待,在等你实现诺言,一起带谷口英子回家。”

    “那麽,你想做的又是什麽呢?”

    “是打算让那位老先生,在失去一个女儿後,再失去另外一个吗?”

    “——不是的丶我没有……不是的,沙条小姐,我……”

    小早川满脸泪水。

    她不停地擦着脸上眼泪,而那只始终揣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拿了出来。

    是警枪。

    从一开始,小早川就做好了复仇成功後,吞弹自杀的准备。

    所以,她才会把谷口英子的照片放在口袋里,想要最後,陪伴着姐姐一起上路。

    “可是……可是……”

    小早川不停地抽噎,哭得泪水与鼻涕直流,就像是个悔恨到不知所措的孩童,

    “怎麽办,由香织小姐,太迟了,可是太迟了啊……我和【怪物】做了交易,很快就要——”

    “救救我,由香织小姐!”

    “我想活下去,我错了,我想活下去,代替姐姐的那份,一起和父亲……”

    【活下去】

    最後三个字出口的刹那,小早川的脸突然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仿佛是突然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一连串失真的声音从她的嘴角滚落,不同的神情残影轮换一般,在她的脸上逐一闪过。

    痛苦的丶无奈的丶讥讽的丶喜悦的……

    就像千人的合声。

    又像是千人在一个身体里,做出千人的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活下去】

    【嘻嘻嘻,活下去】

    【……活下去吗?】

    【好贪心啊】

    “……小早川?”

    由香织缓缓皱起了眉头。

    黑发少女的嗓音,就像一个信号。

    就在由香织开口的下一秒,她看到小早川扭曲变换的脸一顿,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泰然自若的表情。

    冷静而优雅,与上一刻的嚎啕大哭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根本就是两个人。

    ‘小早川’擡起了头,一双棕色的眼瞳骤然变成了血红色。

    她微微眯起眼瞳,神情着迷地注视着由香织,对少女露出了一个温和如天使般的笑意,

    “呀,好久不见,斩鬼,有想念我吗?”

    由香织:“……”

    “……是你。”

    由香织定定地注视着完全变了一个人‘小早川’,冷静地说道,

    “这一次,我该喊你什麽?恶鬼,上呼一。”

    ‘小早川’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脸上笑意灿烂,

    “都可以哦,只要是斩鬼你,就算骂我‘畜生’,我也甘之如饴呢!”

    “当然,如果能喊我‘宝贝’,那就更好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太宰治背着大提琴盒站在横滨警局门口,看了眼外墙上的时间。

    “阿织好慢啊,是被拖住了吗?”

    想到档案室内,小早川不经意间,对由香织流露出的一丝依赖,某个小心眼的绷带怪表情不变,却在心中小小地哼了一声。

    那可是他的阿织。

    暂时离开,让心上人和犯人单独相处什麽的……五分钟已经是极限啦!

    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啦!不可以再多一秒!

    这麽想着,太宰治擡起头,又看了警局眼外墙上的时钟。

    就在他准备回头把人带走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从背後传来。

    “你好慢哦,阿织,说好的五分钟呢!”

    太宰治闻声转过头,熟练地鼓起脸,摆出了‘被搭档放鸽子’的幽幽不平表情,看向了身後的来人。

    “抱歉,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而回答太宰治的,是黑发少女一如既往的清凌嗓音。

    黑发蓝瞳的少女站在警局门口。

    她有着鸢眼青年熟悉的外貌,熟悉的表情,在太宰治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入阳光底下。

    少女掀起眼睫,一双湛蓝的眼瞳映着太阳明亮的光线,对上了青年的眼睛,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