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的情况,让种田山头火经年养成的良好修养毁于一旦。

    很多人,一眼看过去数不清数目的多,他们被套了麻袋,从脚底一直套到脖子,只露出面孔,结实的麻绳在脖颈处绕了一圈又一圈,明亮的灯光下,种田甚至能到他们脖子上明显的勒痕,他们的表情各异,但无外惊恐厌恶悲愤,意识尚存前的浓烈情绪被生生保留下来。

    像是人彘。

    种田山头火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概念。砍去手脚,把躯体放进陶瓮或者瓦罐当中,毒哑嗓子,弄瞎眼睛,割去鼻子,活着,还能呼吸,但又不如死了。

    这种做法最开始是一种刑法,古老又没有人性,近期却又在东南亚那边流行起来,作为对猎奇人士开放的高额畸形表演。

    鼻吻间浸润着腐旧的血腥气,他本以为这味道的来源是他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完全如此。

    清水“邀请”他的时候废掉了他的右腿,他们呢,种田山头火没能想下去。

    清水欣赏着种田变幻莫测的表情,“欣赏”,非常恳切的形容,真正的反派,对于落入掌心英勇无畏的正义之士的一切纠结和煎熬,有观摩风花雪月的情趣。

    “你想要什么?”种田山头火晦涩地开口。

    清水等到了意料中的展开对话,却依旧不紧不慢,“异能营业许可证,永久使用的版本。”

    森鸥外通过iic拿到的异能营业许可证有使用期限,五年一考核,若是考核没能达标,这张证就会失效;种田山头火本人也有权直接收回这张证书,只要港口黑手党做出对社会危害过大的事件,比如清水不管不顾剿灭数个帮派。

    而清水想要异能营业许可的永久使用版,这张证一旦到手就没有再次失去的风险,证明背后站着政府的支持,使用者即代表政府本身,也是因此,若港口黑手党拥有这张证明,政府机构将向他们敞开大门,港/黑的任何行动将畅通无阻,他们是被这张证标记了无害的“白色”,哪怕他们本身黑得不能再黑。

    种田的目光扫过下属的面孔,他们中有些只在入职当天见过他一面,但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非常明确,他的操守,横滨的安全,还是……全体下属的性命。

    一、二、三、四……十八,算上坂口安吾和自己,整整二十条性命,种田山头火的掌心已经掐出血来,清水善说对了,他在他的天秤上放上了足够多的筹码。

    这二十人是异能特务科所有的骨干成员,失去他们之后,异能特务科名存实亡,重新组建科室要花多久,或者说,剩下的人还有没有这个余力恢复异能特务科的人员配置,失去异能特务科的掣肘,港口黑手党在横滨的行动将与拥有永久版异能营业许可一样丝滑一样畅通无阻。

    ——保存有生力量,一张证明而已,只要重新修改安全系统……或者直接上报东京……

    ——混蛋,只是一张证明?谁能保证在修改程序修改法律的间隙中港口黑手党不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私心野草一样疯涨,种田山头火在窒息的沉默中挣扎博弈。

    明明只是短暂的几十秒,但种田却觉得时间漫长恍如隔世。

    发声的时候,这个中年男人仿佛凭空衰老了十岁。

    “我答应……”

    “——种田长官!”

    坂口安吾厉声呵断了种田山头火。

    这是这位多面间谍在进入仓库之后第二次发声,与先前那声听上去有气无力的呼喊不同,这一回“种田长官”四个字疾言厉色中气十足,如果忽视坂口安吾似乎将要背过去的粗重喘息的话。

    他定定地看着种田山头火,破碎的镜片下,总是不太有情绪的疲惫的灰褐色眼睛,发出某种不可名状的异色光彩,“您忘了吗,入职异能特务科时的誓言。”

    ……当然没忘,怎么可能忘记,他原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落入清水善手中,不惧此身——

    “属下与您,”坂口安吾的视线落在同袍身上,最后又回到起点,“与他们,亦然。”

    不惧此身。

    种田山头火从无限的煎熬中释然了,说不清是坂口安吾给予他的体谅,还是他突然找回了二十年前年轻时走南闯北不计后果的勇气,或者两者皆有——总之,他看向清水,因为紧张和愤怒的面部松弛下来后,他又成为了那个憨态可掬的胖胖的中年人。

    “——容我郑重拒绝。”

    清水闻言,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他只是很自然地从怀中掏出随身的ppk,像是温柔的绅士取出别在胸前的玫瑰花。

    绅士会将玫瑰花送给在舞会上一见钟情的女孩,而清水则用那把小巧的ppk对准了歪七扭八的麻袋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