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周围人的反应,希尔诺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第一排,正对着老师,脚下冰凉。

    老师那双深邃如夜的蓝眼睛,看向他的方向,却又没有落脚在他的身上。

    在没人的深夜抹着泪练习。

    每天晚上摔得鼻青脸肿。

    克服心中的恐惧。

    克服两足人类的笨拙。

    克服对自身的怀疑和软弱。

    但这次……他好像克服不过去了。

    下课铃声响。

    刺耳的铃声盘旋在脑内,希尔诺觉得空气窒息得可怕。

    ……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在魔法这条路上的平庸?

    大约从很小的时候吧。

    乡下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孩子,既没有系统学习过魔法,也几乎没有机会见识到真正的魔法师。

    小小的孩子在田园间奔跑,偶尔从城里来的大人口中听到魔法,也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等年龄稍大,凭纯粹的兴趣开始接触魔法,才知道过去荒废的时间里,丢失了多么宝贵的东西。

    从小打下的基础,他是没有的。

    十二岁那年,他发誓将来要到亚弥斯去。

    拼尽全力的六年,换来一纸录取通知书。

    十八岁,告别依恋的老人,告别承载回忆的乡村,背上行囊,离家求学。

    亚弥斯一年,他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云泥之别。

    那是一条绝望的沟壑。

    其名为天赋。

    不知道多少次,其他人一点就通的名词、理论,他小心翼翼记下来,回到宿舍到处翻阅、细细推敲。

    一年级的周末他常往图书馆里跑。

    图书馆里那位和蔼的管理员,总会亲切与他问好:“今天也来的很早。”

    希尔诺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赞许。

    他面上灿烂地笑,心中却发苦。

    如果管理员先生知道,他所看的都是些最基础的东西,恐怕会失望吧。

    他是笨鸟,却也没有先飞。

    只是笨拙地一步步在后面追赶,不敢闭上眼休息。

    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懈,便会彻底掉下去。

    希尔诺挺直背坐在椅子上,偌大的阶梯教室,走得仅余下他一人。

    心中蓦地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放弃吧。

    就这样放弃吧。

    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人生。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希尔诺知道,这种思想会麻痹他自己,使他沉溺于颓废和堕落中。

    可他却上瘾了一般把头沉浸在这份自厌自弃里。

    或许这样,便能够不去回想,尤珈老师说出那句话时,眼底里的冰凉。

    嗒。

    嗒。

    嗒。

    希尔诺僵硬地抬起头,恍然意识到有脚步声接近。

    入眼是漆黑的长袍。

    他迟钝地轻轻出声:“……尤珈老师。”

    “嗯。”

    对方只从嗓子眼里懒洋洋发出一声回答,从讲台上拿起遗落下的一册纸张,转身离去。

    希尔诺一点点缓缓垂下脑袋。

    继续消沉。

    “还不走?”

    极近的低沉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上。

    希尔诺惊讶地下意识往后一靠。

    本该离开的尤珈老师,站在自己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俯身打量着自己。

    那张削刻完美的脸,像一幅油画摊开在眼前。

    太近了。

    希尔诺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的近距离,希尔诺才发现,尤珈老师的其中一只眼睛,是浅浅的灰色,在另一只明亮的深蓝色眼睛衬托下,显得黯淡无神。

    “好看吗?”老师又问。

    “好看……”希尔诺下意识回答,回过神来慌忙捂住嘴。

    天啊,他都说了什么……

    自己这算不算调戏老师?

    可这是老师先问的。

    那就是老师在调戏他?

    不,等等……

    希尔诺大脑混乱,直接卡壳。

    他无法理解当下的情况。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声过后,老师后退了半步。

    这令希尔诺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后知后觉想到老师刚才的姿势,几乎是将他禁锢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希尔诺下意识晃掉了脑海里这份不敬的想法。

    他见到老师随意翻看起手上的册子。

    “直线冲刺,满分;弯道速滑,满分;空间想象,满分;高速障碍躲避,满分;高空下落,满分……可惜,模拟实战这一环节只有九十九分。你当时犹豫了,没有第一时间攻击目标靶,为什么?”

    听着老师念出那串熟悉的数字,希尔诺意识到这是自己方才考核中的成绩。

    “我……在高速飞行状态下的移动靶命中率不够,我担心会射歪。”希尔诺老实说。

    尤珈老师盯着他看,用那只蓝眼和那只灰眼。

    希尔诺心里清楚,他在考核中所呈现出的飞行攻击命中率是百分百,这样的数据哪怕在面对移动靶时有所下降,也通常会被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