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外有人惋惜,有人感慨,有人激动拍掌,有人拭泪哽咽。

    许默双唇紧抿,神情沉重。

    没有人知道,乔雨荷从敲打冤鼓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活着。

    十年太久了,所有的物证早就湮灭在时光里,以孙玉的心狠手辣,也不可能留下人证。

    想要扳倒他,只能亲手制造出罪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孙玉。

    所以乔雨荷从容赴死,在大堂上磕头时就没有留情。

    可许默不想让她死,耐着性子拖到姜一姜二回来,只要有一丁点证据,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物证,他都能保下乔雨荷。

    然而什么都没有。

    乔雨荷终究还是死了,死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毒药下,死在亲生儿女跟前。

    许默曾问她,“让孙芹指证孙玉,就不怕孙家报复孙芹吗?”

    乔雨荷笑了,“你当孙芹为什么叫孙芹?”

    这是她的宿命。

    孙家人若是愿意好好待孙芹,就好好对待。

    若是不愿,就送她们娘俩在地下团圆,正好她的爹,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她的舅舅舅母,都在等着她。

    可惜大渝王朝律法并没有斩立决,为了防止奸官害人,天家还颁布政策:普通死刑需吏部复核三次,中间可由大理寺提出异议,驳回死刑判决。

    即使是情节恶劣的死刑,也要吏部进行一次复核,无误后方可落刀。

    而安水郡到丰京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来回更是十余日,这么长的时间,许默怕生变,怕乔雨荷白白牺牲。

    幸得安水郡守保证,“放心吧许小子,吏部一定快速通过的。”

    果不其然。

    十二日后,孙家送去给方家求救的信息还没有回应,吏部复核无误的消息率先传来。

    判决当天执行,孙玉被斩首,干净利落,一刀下去,谁都阻拦不了。

    孙家人近乎疯狂,给孙玉收尸的同时,要将乔雨荷挫骨扬灰。

    郡守大人没有给。

    应许默之托,袁衙役老早就把乔雨荷的尸身运到城外,兄弟妹六个齐心合力,将她葬在一座野山身后。

    乔雨荷生的皮肤白净,曾笑言自己一生最怕晒,如今有野山庇护着,她再也不用躲避太阳了。

    姜笙在坟前小心翼翼地放了两盘桂花糕,轻声道,“姨姨请我吃桂花糕,姜笙也请姨姨吃桂花糕。”

    只是那蜜茶,却是怎么都买不到。

    她红着眼眶,轻声啜泣。

    长宴和温知允一左一右地安慰她。

    许默神情阴郁,虽然目的达成了,孙玉再也没法竞争安水郡守之位,连带着孙家都败落不少,但他并不高兴。

    如果这世间扳倒所有坏人,都需要献祭一条鲜活的生命,那还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假如他没有找到乔雨荷,她是不是能平静地生活,直到老去?

    许默找不到答案。

    好在不多时,郡守大人也来了。

    他身着素服,手里拿着三炷香,神色郑重地在乔雨荷坟前点燃。

    等回过头,拍了拍许默的肩膀。

    “莫要内疚,乔氏的死虽然惋惜,却成功将孙玉拉下马。”

    “本官是安水郡现任郡守不错,但无法插手下任郡守人选,以孙玉的资历,再加上江家的干涉,竞争下任安水郡守的几率很大。”

    “如今乔氏用生命挽救了整个安水郡百姓的生命,避免了安水郡内再发生秦家和乔家的惨剧。”

    “阿默,你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

    郡守大人的话,点燃了许默低迷的焰火。

    他想起斜阳县两任县令带给县城的影响,又想起安水郡守为了拉下孙玉,几次三番地配合他那些胆大妄为的提议。

    说到底,都是为了芸芸众生,为了无辜百姓。

    父母官是百姓的天,父母官善良,百姓平稳,父母官狠辣,百姓流离。

    许默也许无法救治天下所有,但他要像父亲一样,像庞县令一样,像安水郡守一样,至少护得住一方百姓。

    “好小子,来年举人试,你正好十四岁,要不要去参加?”郡守大人笑着询问。

    许默没有任何迟疑,点了点头。

    “那好,本官到时候就在丰京等你。”郡守大人捋了捋胡须,“盼你拨云见日,望你披荆斩棘。”

    两人相视一笑,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从城外野山归来。

    安水郡守不忘叮嘱许默,“孙家人如今方寸大乱,顾不上这些,你们赶紧回斜阳县,有边文轩那个混账东西护着,总归安全点。”

    这是怕孙家反应过来,循着线摸到许默身上,对他们兄妹报复。

    许默轻轻颔首。

    他们在府城耽误了太久,也的确该回去了。

    斜阳县的百姓还在等着他这位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