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索性不想。

    多愁善感是一切懦弱之源,左正谊要摒弃无用的情绪,做无坚不摧的剑客。

    他在纪决怀里发了会儿呆,五分钟都没到,就离开了。

    “你走吧。”左正谊背对纪决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还能在这个时候陪我几分钟,但现在还没到该松懈的时候,我不想……”

    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

    纪决很怕他提“谢”字,但也只能接受。

    然后,纪决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待到不得不离开,才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

    7月12日,包括接下来两天,13日和14日,中国互联网上一片喜庆。

    蝎子的大胜及左正谊张狂的“一二三四连招”令整个epl赛区扬眉吐气,狠狠踩了韩国人一脚。

    但喜悦之下有隐忧,蝎子并未对外公布左正谊手伤的详细情况。

    一开始大家以为没事,后来渐渐察觉到蝎子队内的气氛似乎不太对。期间也有媒体和行业内熟人来向蝎子的管理层打听,但什么都打听不到。

    蝎子之所以保密,一方面是出于首发战术不宜公开的考虑,另一方面是左正谊本人不想公布。

    但下一场比赛左正谊究竟能不能上场,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12日和13日两晚比赛打完,四强名单已经出炉:unt、蝎子、dn8、hn。

    蝎子的四进二对手是hn,欧洲联赛冠军。

    就在国内电竞粉丝火热分析蝎子打hn胜率有几成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噩耗 左正谊被禁赛了。

    韩国主办方给的理由是,end选手在国际大赛上屡次使用手势恶意挑衅对手和观众,违背职业道德,有辱电竞精神,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违反了eoh全球总决赛赛事联盟管理条例第xx条。

    该处罚一出,互联网一片哗然。

    按条例办事自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恶意挑衅”的定义十分模糊,是与不是,基本全靠自由心证。

    如果左正谊的行为算作“违背职业道德,有辱电竞精神”,那么dn8打野的做法又算什么?

    韩国人公然双标,大手一挥,禁赛一场。

    四进二之后就是决赛,总共也就只剩两场比赛了。

    中国赛区简直集体出离愤怒了,事情是7月14日下午发生的,仅仅两个小时,epl官方账号下就被刷了十几万条评论,联盟办公室电话也被打爆。

    中国所有电竞粉丝发出统一诉求:epl联盟官方必须去跟韩国ecs、乃至美国eoh全球赛事委员会进行交涉,为中国选手争取最公正的待遇,取消禁赛。

    一时间,国内沸沸扬扬,首尔满城风雨。

    左正谊作为风暴的中心,却莫名有一种参与不进去的抽离感。

    他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手上。

    这几天,他的训练项目停了大半,每天只参加一场训练赛。即便如此,治疗效果也微乎其微。

    队医的建议是:一场都不要再打了。

    专心治疗,彻底休息才能有可能恢复好。否则如果变得更严重,就不得不做手术了。

    但手术的风险……

    孙稚心哀愁地望着左正谊,口不择言地说:“虽然韩国人不做人,但禁赛或许是件好事,你不应该再犹豫,end,休息吧。你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他们身边没别人,孙稚心把他当弟弟,相当掏心掏肺,压低声音悄悄地说:“蝎子还可以再来一年,中国赛区还有无数个‘再来一年’,但你的青春只有一次。”

    “……”

    左正谊道了声谢,然后在孙队医的叹气声里转身走了。

    除了孙稚心,没人敢劝他放弃,包括纪决。

    纪决是最希望左正谊休息的人,也最清楚,左正谊是听不进劝的。

    纪决不言不语,把左正谊减轻的那部分训练强度,全部加到了自己身上。他想,他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四进二的比赛左正谊不能上场,他也必须要带蝎子赢,给左正谊一个打决赛的机会。

    他要为他分担,不能劝他放弃。

    纪决闷声不响地练,每每从天亮练到凌晨。

    左正谊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却不好描述。

    人在江湖,总归是有点身不由己的。事到如今,左正谊根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全中国赛区的强烈抗议下,epl联盟主席亲自飞了趟美国。他是怎么交涉的,外人不得而知,但epl为左正谊解决了禁赛问题。

    解决了一大半 禁赛一场bo5变成禁赛一小局。

    也就是说,下一场蝎子打hn的比赛,左正谊除第一局不能上之外,后面可以正常打。

    这个结果虽然不如预期那么好,但大家也勉强接受了。

    国内互联网上又兴奋起来,左正谊得到了空前的爱戴和拥护。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中国电竞粉丝都爱他,那么热切的期望和信任,跟韩国人更加激烈的咒骂搅在一起,如两场摧枯拉朽的风暴,猛烈相撞,倾泻下滔天的暴雨,汇聚成汪洋的沸海。

    国家,赛区,俱乐部,队友,粉丝,敌人,都是海中巨浪。

    左正谊被裹挟在海浪中央,被命运推着走,有一瞬间觉得,他要溺毙了。

    也许他曾经有选择,可以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坚定信念和百分之一的人性懦弱里稍作犹豫。

    但此时此刻,他的确是再也没有选择了。

    第119章 狂澜

    7月17日,晚19点,蝎子和hn的四进二淘汰赛按时开始。

    这场比赛赛前风云四起,但比赛的过程并不像大家预想得那么激烈,一边倒的战斗形势让胜负没悬念了。

    第一局执行禁赛,左正谊不能上场。

    在替补中单代替他出战之前,左正谊专门跟对方聊了几句,以鼓励为主,他说:“别压力太大,把这当一局普通比赛去打,尽力就好。”

    这位替补选手私底下管左正谊叫哥,听了他的安慰,明白他的意思:输也没关系,后面几局有他兜底。

    这让替补红了眼,又叫了声哥,作势要抱他,手都伸出去了,却被纪决揪住衣领一把拽开。

    纪决说:“我们不会输。”

    纪决不敢多看左正谊,尤其是不敢再看他的手。

    左正谊的手伤会不会影响发挥暂且不说,主要是疼,很明显的疼。可左正谊会沉默,会皱眉,却不会诉苦,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连眼泪都不掉了。

    第一局开始,蝎子出战的五个选手和教练上台bp,左正谊和其他几个替补一起坐在台下观战。

    摄像机频频扫向替补席,但左正谊面色如常,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冷静极了,专注看着直播大屏幕。

    左正谊不能上场,给了蝎子很大压力,但好在最近一个多月练的都是偏团队协作的打法,蝎子的整体实力提高不少,尤其是把前期抓节奏的能力练出来了。

    因此,第一局的思路就是打前期,教练给中路选了一个跟打野比较好配合的法师,自带的大部分是指向性技能,连选手操作失误的风险都避免了。

    但这个法师作用有限,这就是为了尽量降低更换中单对胜率的影响。但其实所谓的“降低”,是一种转移,这部分责任压到了纪决肩上。

    纪决要全程指挥,还得保证操作不能有一点瑕疵,否则没人能救蝎子,没人能救左正谊。

    纪决这些天练的就是这个。

    也是到这一刻,他走上左正谊曾经走过的路,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左正谊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只看是不够的,陪伴也不够,要切肤,要剖心,才能真正懂他。

    可即便如此,纪决想,自己仍然是有退路的。

    左正谊却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同样,也是走到今天这一步,纪决才发自肺腑地后悔,后悔到肝胆俱裂。

    左正谊仿佛命犯寡宿,如今快乐少之又少,而他是左正谊命中的灾难之一,比任何人都罪大恶极。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事已至此爱有意义吗?

    他只希望左正谊能稍微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沉默着皱眉了。

    可纪决能为左正谊做的全部事情,就只是打赢这局比赛,让他轻松些,从1:0上场,少打一局少吃点苦。

    纪决做到了。

    他抱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决心,打出了从未有过的绝佳状态。像一个全神贯注的杀手,不出手时无声无息,出手便一击毙命,操作极其精细。

    纪决打得强势,蝎子一开局就是顺风。

    顺风局比逆风局好打得多,不易暴露问题,替补中单和几个主力选手配合不够默契的毛病也被掩盖了,第一局赢得毫无波澜。

    第二局禁赛过了,左正谊开始上场。

    他一出现在主舞台上,台下便一阵骚动。

    蝎子对今日比赛做了详细的规划,准备了几个方案,都是可供备选的前期阵容。

    考虑到左正谊的手伤,他们要尽量缩短比赛时长,也不能给左正谊选那种特别吃操作的英雄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增加他的负担,让他的伤情更加恶化。

    教练用心良苦,但左正谊心领了,他同样也不想给团队增加负担,否则他带伤上场的意义是什么?当吉祥物吗?

    左正谊要求照常bp,一切照常打。

    其实既然已经上场了,玩什么英雄都一样,能有多大差别呢?

    该伤的还是会伤,该疼的还是会疼。

    左正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手指、手腕越发力,痛感就越剧烈。但他的反应没有因此慢下来,连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性缩手,都被他忍住了。

    冷热交替的汗浸湿了鬓发,左正谊面色苍白,但仍旧神情平静,指挥的声音也一点都不抖。

    纪决今天状态奇佳,可他竟然打得比纪决还凶。

    第二局hn在bp上做出了调整,可惜面对蝎子开了挂一样的中野,hn一点优势都没争取到。如果说第一局是输得猝不及防,准备不得当,第二局就是输得毫无还手之力,准备了也没用。

    左正谊频繁的双杀、三双,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有手伤的人。

    到了第三局,hn做bp时十分犹豫。

    但这支欧洲战队比f6有魄力,他们决定选一套极致的前期阵容来和蝎子硬刚。

    可惜这个选择魄力有余,理性不足。

    蝎子中野的风头已经压制不住,前期硬刚的结果就是hn迎来猝死,提前宣布比赛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