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无形一剑也斩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下场检查后,左正谊得到通知:“要么冒险做手术,要么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了,考虑一下吧。”

    左正谊问:“术后能恢复几成?还能回到巅峰状态吗?”

    医生说:“这不能确定。”

    医生只负责把他的病治好,不能保证他打游戏的状态和以前一模一样。

    职业选手的“状态”本就沾着几分玄学因素,健康选手状态下滑的都不在少数,何况动过刀子的?即使切开腱鞘,炎症祛除,也不知哪条神经的反应会不会变慢。

    倘若变慢,慢了毫厘,就差了千里。

    左正谊默然片刻,答复是:“回国再说吧。”

    他要好好考虑一下。

    但他回国后也没考虑出结果来。摆在他面前的选择看似有两个,实则只有一个。

    他能不做手术吗?除非二十岁就退役。

    但他不想做手术,也不想退役。

    左正谊的坚强仿佛在首尔的七月被透支一空,回到上海后,他每日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冠军是他的,但快乐是别人的。

    他变得不爱跟人交流,听不了任何一句普通的安慰或恭喜,不愿被人用钦佩或怜惜的目光注视。他像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只剩下一地的灰。

    左正谊向蝎子请了长假。

    他的合同还剩半年,手伤情况难以预测,新赛季很难上场,蝎子的管理层不为难他,批准了。

    双方都没提续约的事。

    左正谊原本可以留在蝎子慢慢治疗,在合约期内,这部分花费俱乐部全数报销,还能照顾他。

    但左正谊实在是不想在人多的环境里待了,他连纪决都不想看见,请假专门避开纪决,搬家也是挑了一个纪决有事外出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搬走的。

    事到如今,跟任何人交流都会让他心生烦躁。

    他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但他的外伤还没治好,更没心思去看心理医生。

    但这其实也只是猜测,他大部分时候心情平静。

    他已经参悟,大喜和大悲的最终结局都是回归平静,平静才是生活的真谛。

    左正谊打开门,把刚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

    两根茄子,一棵西蓝花,三个土豆,一把香菜。大概没人能想到,失踪的世界冠军此时正待在上海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居民小区里,琢磨自己今天晚上该炒什么菜。

    左正谊很久没碰游戏了,只顾着享受生活。

    勉强算是享受吧。

    他最近突然意识到,他的前二十年,竟然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这是第一回 。

    几个月前,左毅找上门告诉他自己得胃癌快死了的时候,左正谊伤情了一回,自哀自怜,“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当时没想到,当他真正独行的时候,他竟然感受不到那种情绪了。

    左正谊平静到近乎抽离,心想,古往今来的天才也好,庸人也罢,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到头来都一个结局 成为漫长历史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大家混在一块儿,一场大雨浇下来,都是烂泥。

    他用如此超脱的思想来排解郁气,难说是真的超脱,还是在故作高深。

    总之,他心里舒服了。

    但每每看见摆在电脑桌上的键盘,左正谊还是会眼睛发酸。

    所以他今天出门之前,把键盘拔下来,收进了柜子里。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

    就算变成烂泥,左正谊也是一滩会往前翻滚的烂泥。但他实在太累了,如果不暂时休养一阵子,他都有点活不下去了。

    至于手术之后的事,他的技术是否会变差,左正谊自己不做设想,网上替他操心的人已经够多了。

    就在他手伤从初发到恶化的全过程被公布的第二天,微博、论坛和直播平台的网友就联合起来,给他搞了一出“三方会诊”。

    然后,他还没说什么,他们就先哭了起来。

    各种煽情言论层出不穷,还有人剪了一个“end个人向”的冠军纪念视频,里面用到他出道第一年时“诸葛出世”的名号,引用了一句古人写诸葛孔明的诗: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视频里配的是决赛结束后,左正谊下台时低头擦脸,队服湿透,手腕一片红肿的镜头。

    网上哭倒一片。

    仿佛是在坟头给他唱悼词,让左正谊怀疑自己真的死了。

    并非是他对别人的好意心存刻薄,他只能这么想,他不想和他们一样,沉浸到那种无法遏制的悲痛里去。

    end选手还没有退役。

    世界第一中单的冠军奖杯也不该只有一座。

    左正谊这么想着,却仍然不想立刻去做手术,他决定今晚烧茄子吃。

    但左正谊不擅长做菜,炒个鸡蛋都得上网搜菜谱,烧茄子对他来说属于高难度菜式了。

    他换掉被雨淋湿的衣服,早早地坐在沙发上研究做法,在菜谱软件里乱搜的时候,微信又响了。

    从他“失踪”的第一天起,找他的人就特别多。

    第一个自然是纪决。

    他统统不想回复,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休息一阵子,别担心,也别来烦扰我,谢谢。”

    自这以后,朋友们大多消停了,但纪决的电话仍旧一天打很多遍,没完没了。

    左正谊很烦。

    他已经搬出蝎子基地半个多月了,一开始住酒店,这两天才处理好租房的事,安定下来。

    他知道纪决一定特别想见他,或许还很伤心,但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安抚纪决呢?早就分手了。他自顾不暇,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疗伤,当一滩谁都打扰不到的烂泥。

    左正谊拉黑了纪决八个号码,纪决托朋友转达的问候他也都没回复。

    到了这个地步,左正谊已经不在乎什么家不家的了。

    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他做手术后技术变菜了,他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这时,微信消息弹窗突然跳出来,挡住了烧茄子菜谱。

    绝:“end,你在吗?”

    第122章 马甲

    左正谊冷淡地扫了一眼消息,没理。

    他都懒得看对方是谁,一切交流性文字在他眼前自动模糊,虽然那个id掠过视网膜时唤醒了他一丝熟悉感,但大脑立即开启自动屏蔽,让他失明。

    他的视线回到菜谱上,对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一张图片,布偶猫的照片,是小尖。

    图片右下角有“@蝎子电子竞技俱乐部”的水印。

    绝:“你们战队的小猫咪好可爱。”

    绝:“看到没?它想你了。”

    “……”

    左正谊终于注意到发消息的人是谁了,“绝”,曾经和他一起打过游戏的那个满嘴跑火车还乱发腹肌照的网友。

    end:“你怎么知道它想我了?”

    绝:“你们官博说的。”

    绝:“网上都说你失踪了,谁的消息都不回。”

    绝:“喂?”

    绝:“怎么又不说话了?”

    绝:“end哥哥?”

    绝:“世界冠军左正谊?”

    “……”

    熟悉的味道。

    左正谊没回复,菜谱也看不下去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想找点事做,但似乎没什么事能做。

    手机还在振动。

    绝:“小猫离开主人会不开心,你知道吗?”

    绝:“[官博猫咪照片1.jpg]”

    绝:“[官博猫咪照片2.jpg]”

    绝:“[官博猫咪照片3.jpg]”

    绝:“看,和以前相比,小尖都瘦了。”

    end:“……”

    end:“我不是它的主人。”

    end:“基地有饲养员,我充其量只算玩伴。”

    绝:“但它很想你。”

    end:“不关你事吧。”

    end:“那么久不联系,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绝:“之前你比赛太忙,我没敢打扰。最近看新闻有点担心,所以来问问,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理我。”

    绝:“你心情不好吗?”

    end:“你别烦我,我的心情就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