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狭窄的洞穴都在微微震动。

    畸形的脸上遍布着无数双细小的复眼,端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说道:“妹妹,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你不要自责……”

    他的声音已然变成暗哑嘶哑,粗粝得几乎分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露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哥哥,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不关你的事!”

    端端用尽最后一丝人类的理智,说道:“我全都知道,你杀了爹之后,你就晕过去了,是我,是我让蜘魃吃了他的尸体,还洗干净了血渍,这样的罪孽,我们兄妹二人一起承担。”

    露露已然泣不成声,说道:“哥哥,露露对不起,露露对不起……”

    丑陋畸形的脸庞转向沈之珩,端端说道:“道长……小师父拜托你了……你要小心……”

    它嘴里的两颗钳牙陡然张开,完全撕裂了端端属于人类的脸庞,它已然变成了可怕的怪物蜘魃,然而就在最后一刻,端端还是将背上的石佛丢给了沈之珩。

    小和尚早就吓得晕厥过去,被丢到了地上,也是滚了几圈,身上沾满了血污,气息仍旧平稳。

    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蜘魃对着压抑的洞穴顶部嘶吼了一声,举起坚硬的虫肢,撕扯着荷花池中的荷花。

    每株娇嫩的荷花被他剪去,荷花中央的人头都会发出一声衰弱的□□。

    可满池的荷花无穷无尽,每次蜘魃削去荷花的根茎,又会长出相同的荷花。

    沈之珩拉住露露,说道:“我们走。”

    “走?”露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之珩,说道,“我哥哥在这里,我不走!”

    “你的哥哥就是希望你能走,”沈之珩放下了她,说道,“如果你想要对得你哥哥的牺牲,那么现在就走。”

    “咳咳咳,走不了了,”石佛不知何时悠悠转醒,他爬了起来,哎哟哎哟地捂住生疼的膝盖,指着洞穴尽头的怪物,说道,“那邪祟已经出现啦!”

    一朵硕大无比的莲花在白雾的尽头若隐若现,荷花中芯的莲蓬处,一双双眼睛正盯着沈之珩。

    柔美娇嫩的荷花、血池之内凄切的哀嚎,以及莲蓬中的无数双人类眼睛,这毫不相干的东西融合在一起,给予在场所有人极大的震撼。

    “我早就知道它出现了,你不说,说不定它还注意不到我。”沈之珩拔出了骨刃,半开玩笑地说道。

    石佛好像根本看不见那荷花的怪异之处,他往前走了几步,说道:“邪祟,我乃法门弟子,石佛,我师父就在身后,他是此世间唯一的真佛”

    话说到一半,荷花仙姑身下猛然抽出一条碧绿的茎叶卷住了石佛。

    洞穴之内也响起她温柔慈悲的声音:“好孩子,让仙姑来看看,你有什么罪孽?”

    石佛浑然不怕,念了个佛号,说道:“吾辈积善行德,行走人间,坦坦荡荡……”

    仙姑突然把他甩到了一旁,原本温柔的声线变得冰冷刺骨:“你不好吃。”

    石佛被甩了两次,还没有恢复的身体几乎要被甩散架,他挣扎了一番,想要起来,最终还是耐不住身上四处传来的痛意,又晕了过去。

    沈之珩望着那古怪的荷花仙子,对着露露低声问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露露已经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抖了一下,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荷花庙就在了月初都有游神……”

    沈之珩看着那一颗颗荷花中央的人头,说道:“你认识那些人吗?”

    露露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颤声说道:“是,是我们村的村民,不,不可能,我今天早上才见到杨伯伯!”

    “是纸人,”沈之珩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说道,“这村子里都是纸人。”

    荷花仙子慈祥地看着露露,说道:“孩子,你竟然背叛了我,你不想回到无境无垢的纯洁心灵吗?”

    露露眼眸闪动,突然扭头看了一眼沈之珩,随后双目直视荷花仙姑,鼓起勇气说道:“不,我来找你只是为了除掉一个人,现在我不需要了!”

    “被害者”就在一旁,沈之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这么直接吗?”

    露露害怕地躲到了他身后。

    “呵呵呵,真是调皮的孩子,”荷花仙姑伸长了根茎,一双双诡异的黑眸打量着沈之珩,“孩子,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吗?”

    “需要,”沈之珩脸上并没有愧色,甚至大言不惭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希望荷花仙姑帮我除去那个所谓的‘魃’。”

    荷花仙姑摇曳着硕大的莲花,而她的声音慢慢地在洞穴各个地方传来。

    “出淤不染,净心净明,莲心一点,长生万缘。”

    他们所在地面开始剧烈的颤抖,血池翻涌起巨大的波浪,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面呼之欲出。

    沈之珩几乎都要站不稳脚步,他拉住露露,凭借着手中锋利的骨刃才能勉强站立。

    然而,潮湿冰冷的地面纷纷崩裂出并不规则的龟裂纹,暗红色的鲜血从缝隙中渗出,片刻间就沾染了沈之珩的鞋面。

    沈之珩急急后退,洞口已然被碎石堵住,他站在仅存的石板上,望着眼前缓慢升起的邪祟真身,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一座庞大的小山挡在他们面前,人体化成的荷花交缠遍布在它的表面,藕节交织的缝隙里还能看见更多的人类手臂,宛如一只绣着荷花的巨大绣球。

    洁白的人肢藕节相互缠绕,层层叠叠,碧绿的荷叶夹杂在其中,人头化成的娇嫩荷花边缘长出了一颗颗属于人类的牙齿,随着某种诡异的规律摇曳着。

    那朵硕大的荷花立在肉山的顶端,无数颗人头的嘴巴开开合合,说出了同样的温柔而缱绻的话语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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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羽化14

    面对如此庞大的怪物,他的骨刃犹如一根小小的牙签, 怕是连皮肉都刺不穿。

    荷花仙姑所化作的肉山越升越高,整个血池都是她的躯体,而之前所见到的硕大荷花,只是它露出来的一个部位。

    化身蜘魃的端端还在血池中挣扎, 眼见他要被抬到那血肉凝成的肉山之上,蜘魃异化的虫肢开始不断地切割缠绕的血肉荷花。

    它的虫肢锋利而灵活,又衍生出了六处虫肢, 每个虫肢的表面还有细小的触手, 巨大的钳牙撕咬着身下的人手藕节, 鲜血犹如喷泉般从肉山荷花的藕节上涌出。

    每当他撕扯掉一个人藕的肢体,那荷花中央的脑袋就哀鸣一声,双目死死地看着蜘魃, 青白的眼眶中流出血泪,嘴里还不住地说着让端端迷惑的话语。

    “端端,我是你邻居的李伯伯呀,你小时候被你爸妈打了, 都是李伯伯来说情的, 你怎么能

    杀我,我是唯一对你好的人啊!”

    “娃啊,青婶给你喂过饭,你为什么要砍了我的脑袋, 我是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

    “儿啊, 你一点都不孝顺, 你妹妹杀了爹, 你还帮忙隐瞒,爹化作厉鬼都不能原谅你!”

    即便蜘魃在努力地阻挡荷花肉山的前进,可它的身躯对比荷花肉山而言过于渺小,造成的伤害极为有限,被它搅乱的伤口一直在流淌着鲜血,滴落在下方的人藕上,几颗荷花人头还仰起脖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食着细小的血珠。

    “哥哥!”露露担心极了,她不再躲在沈之珩的身后,也完全忘记了害怕,往前跑了几步,大喊道:“哥哥,你下来,太危险了!”

    成为蜘魃之后,端端的意识里还残留着些许人的意识,在朦朦胧胧中听到了胞妹的叫喊,他想要告诉她,赶快逃跑,而在下一秒,端端被荷花仙姑的复眼看见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端端愤怒地往上爬去,荷花仙姑颇感好奇地说道:“你的内心,也充满了肮脏不堪的罪恶。”

    “你不敢为自己的妹妹反抗父亲,也不敢去解决被囚禁的母亲,更是帮助自己的妹妹毁尸灭迹,哎呀呀,你父亲的尸体,居然还是你的母亲吃下的。”

    荷花仙姑用极尽温柔的语气诉说着端端的过往,犹如高高在上的审判官,评价着关于端端短暂的一生。

    端端攀爬的速度停顿了一下,脸颊上的钳牙相互碰触,发出代表警告的颤声。

    一路它的速度并没有停止,灵活锋利的触手削去了许多要阻拦它的人藕,此时此刻,端端觉得自己将会成为每个人的英雄!

    他能在妹妹面前,耗尽自己的生命,保护她一次,那也足够了。

    虽然有所阻拦,可端端还是以极快的速度见到了最顶点的荷花仙姑,它举起最巨大的虫翅,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来摧毁这个可怕的邪祟。

    “我还以为有什么新鲜的招数呢。”

    荷花仙姑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温柔,它伸出颀长的根茎,还没接触到端端,就被它的虫翅砍去了一半的枝叶。

    “不……会……上……当……”

    端端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荷花仙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全身上下无数张嘴都在诡笑,像是早就知晓端端的行为,说道:“我说过,我真的好饿呀!”

    话音刚落,端端的身体立即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触碰在肉山上的虫肢自接触的位置开始渐渐发白,竟然变成了跟藕节一样的颜色,他想要逃离,却被肉山内的无数人手抓住了虫肢。

    他身上异变的虫肢也变成了跟藕节人手一样的青白色,甚至那些人手与虫肢的接触部位也慢慢地融化成了一体。

    “不!不!不……”

    端端犹如一只落入河水中的昆虫,他挣扎了几下,根本逃不开变成肉山身体的一部分。

    渐渐的,他所有的肢体都变成了藕节,人头的部位正是藕节的接缝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荷花。

    “哥哥!哥哥!”露露眼睁睁地看着兄长成为了肉山的一部分,她恨不得与那荷花仙姑同归于尽,刚要上前,又被沈之珩拉住了。

    “冷静!”沈之珩只知道此时多说无益,这荷花仙姑的可怕诡异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从之前的行为来看,蜘魃的攻击对于荷花仙姑而言,不痛不痒,更是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意味,好像是故意演示给在场的三个人类观看。

    它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触碰到肉山,就会变成一部分。”沈之珩拧紧了眉毛,看向端端,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虽然沈之珩对端端并不熟悉,可从短时间的接触来看,端端并不是鲁莽之辈。

    他为何要贸然对荷花仙姑的首脑出手?

    尚有一丝理智的端端抬起非人丑陋的脑袋,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珠已经变得尽数灰白,即便是如此,端端还是对沈之珩扯了扯它巨大的钳牙,翻扯着僵硬的皮肤,像是在

    微笑?

    刹那间,沈之珩明白了端端的意图。

    他是在用魃的力量来摧毁荷花仙姑!

    既然荷花仙姑汲取恶念,那么她吸收进蜘魃的同时,也会被魃影响……

    那么荷花仙姑是会变成比魃还要可怕的怪物,还是荷花仙姑彻底摧毁魃?

    两者相争,必有一败!

    无论如何,端端都是给他们创造逃跑的时间,必须趁机跑出去!

    沈之珩举起手中的骨刃,砍向被乱石封堵的洞口,他的骨刃锋利异常,甚至达到了削铁如泥的地步,那些石头也被他削去了一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突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那尖叫是从荷花仙姑的无数颗头颅口中发出,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响,在本就脆弱的溶洞内往返回荡。

    “道长,你看!”露露惊恐到极致的声音响起。

    她脸色煞白的站在原地,手指着那巨大的荷花肉山,说道:“她,她变了。”

    沈之珩心中一沉,仰头往前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