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桥蜿蜒曲折,直通向丛林的深处,沿边北欧风的悬吊路灯照亮前方的路,偶有点点萤火萦绕纷飞,聚了又散。

    盛欢走在前头,顾止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目光一瞬不瞬的凝睇着盛欢的背影。

    两人谁都未曾言语,但实际上,他们的记忆都不约而同的插上翅膀,飞掠而归,落在了两年前的时刻。

    ……

    那时,高三生即将参加国考,时间紧迫,周末在加课,高等数理化题目海量的填鸭式灌输,晚上晚自习上到十点半,虞中见缝插针,给他们安排了最后一次的课外实践郊游。

    为了公平起见,虞中的课外实践活动向来都是高低年级十六部统一部署,在同一天去统一的地方,地点就定在这处远离城区风景怡然的湖滨公园。

    顾止给盛欢打电话的时候,盛欢正在盛世网咖里忙着卸货,他将一袋袋批发来的方便面和碳酸饮料搬进地下仓库,忙的大汗淋漓。

    手机铃声在嘈杂的网咖环境里独树一帜。

    这是某个联系人专属的来电音效,盛欢听见后整个人精神一振,当即扔下了手里的重物,差点儿没砸着自己的脚,他一面“哎哟哎哟”一面独脚鸡似的的跳到一旁墙角靠着,着急忙慌的掏出手机来接通。

    “开心,下周三学校组织课外实践!地点定了,就在滨湖湾公园!”电话里顾止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

    顾止在学校里的人缘向来好,消息路子自然也灵通。

    自打高三开过誓师大会,体育课直接被砍掉,高三学生的作息跟其他年级就彻底脱轨,盛欢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顾止了。

    他很想念,又不太敢给顾止发消息,生怕打扰了对方的学习,就硬生生的忍啊憋啊。

    眼下,这全校课外实践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的见面,盛欢光用想的脑子里就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他垂落的手飞快的揪了一下衣角,小声问:“那个……要交钱吗?”

    “要的吧,滨湖湾的门票不便宜,学杂费不够抵的,算算可能要另交一百块左右。”顾止“嘶”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拿不出来?不行的话我替你交。”

    “不用不用,我没问题的。”盛欢忙拒绝道:“我就是要跟我爸爸说一声,先挂了。”

    电话挂断,盛欢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花顾止的钱,总感觉那样会被看低。他想要有尊严的谈这场恋爱,而不是总当被施舍的那一方。

    他将地下室的货规整完毕,擦了擦汗,上楼。

    盛长泽正躺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手边放着一个酒瓶和一个半满的烟灰缸,山寨机横在桌角处,聒噪的播放着科普频道的天文纪录片。

    想也知道这种东西盛长泽不会正儿八经的看,想看也看不懂吧,顶多就是放来当背景音,盛欢走过去,直接替他锁了手机屏。

    声音戛然而止,盛长泽也醒了。

    男人垂眸,眉头拧的能挤死苍蝇。

    盛欢一边替他倒空烟灰缸一边道:“爸爸,能给我一百块钱吗?”

    盛长泽的手到处乱摸了一阵,从一堆瓜果壳皮里摸到眼镜,戴上,目光便从细框的镜片后面透出来,凝在盛欢的脸上,冰冰的,淡淡的,没什么质感。

    好半天,他哑声道:“要干嘛?”

    “学校的课外实践,去滨湖湾公园,郊游……”盛欢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完他索性背过身去,拿扫帚开始闷头扫地。

    “你以前从来不参加课外实践。”盛长泽的眼球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挪移。

    “嗯……就……”盛欢被他看的如芒刺在背,盛长泽不发疯的时候,眼神总比寻常人要剔透锐利,盛欢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搪塞着,“想去滨湖湾公园看看……”

    拙劣啊!这理由太拙劣了!说出去谁会信?傻子才会信!!

    况且家里都这么捉襟见肘了……还问爸爸要钱。

    盛欢又是歉疚又是沮丧,心口酸涩难言,连呼吸都微微发颤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未几,他听见盛长泽把什么东西“啪”的拍在桌面上。

    盛欢怔了怔,回头。

    他在盛长泽手底下看到了一点儿粉色。

    “事先说好了,我只给得出一百块。”盛长泽又将眼镜摘了下来,躺回去,兀自翻了个身,含糊道:“郊游吃的喝的,都得自己想办法。”

    “……”

    盛欢望着那张皱巴巴的粉色钞票,久久的恍惚,这种恍惚敲打着他的眼眶和鼻梁,带来滚热和酸涩的感觉。

    “谢谢爸爸。”他飞快的上前去抓过那张珍贵的钞票,塞进衣兜,而后拿了张薄毯过来给盛长泽盖上,“空调打的低你睡觉盖着点,别着凉……”

    他转身,听见盛长泽把毯子烦躁的甩到地上的动静。

    盛欢后来还是选择塞了两包方便面进背包,毕竟方便面这玩意儿便宜当饱好操作。

    他不知道别人参加郊游都会带些什么,也许是手作便当,也许是精致的烘焙甜点?反正他是做好了一整套被冷嘲热讽的准备。

    其实旁人的冷嘲热讽盛欢都不甚在意,他只是有点担心顾止的反应。

    顾止会不会觉得他郊游吃方便面掉价?

    这个念头盛欢持续忐忑,以至于期间顾止反复问他准备的如何了,他都回答的很敷衍,没有将自己带方便面的问题透露一个字。

    但到了现场,盛欢震惊的发现,顾止也带了两大包方便面。

    午餐时间,两人面对面在草坪上抖落一地方便面的时候,不仅是盛欢,四周凑上前来打算看盛欢笑话的人们都一块儿沉默了。

    “难道今年流行吃方便面?……”有人讷讷的发问。

    “方便面方便面,胜在方便嘛!外出就应该携带方便面!”顾止振振有词,还十分慷慨的邀请道:“我带了不少口味,你们有人要一起吗?挑几包自己喜欢的走呗?”

    盛欢也不知道顾止为什么就有本事把这么奇葩的野餐行径做出了一种“开粮赈灾乐善好施”的伟人既视感,这大抵就是一个人的气质使然吧,但至少自己现在不尴尬了,一点儿也不尴尬了。

    最终,当然没谁真的好意思上来分享他们的泡面盛宴,顾止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拉着盛欢远离人群,他穿过两道木桥,竟找到了一处圆墩墩的树桩,两人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以这老树桩子为桌案。顾止在他的泡面山里挑挑拣拣,显然他不怎么吃垃圾食品,表现得略有茫然。

    “哪个口味好吃啊?”他问盛欢,“还有这几个为什么感觉不像是泡面,难道是干拌面?哎算了算了,你帮我挑吧,你挑哪个我吃哪个。”

    盛欢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可爱极了。

    “干嘛带方便面啊!”他拆了个“大食量”包装,转头去拿提前准备好开水的保温杯,“你又不是吃不起别的东西,之前不是还说‘减脂很难增肌不易’,要戒碳水的吗?”

    “打脸了行不行?”顾止屈起一条长腿,将手腕搭在膝上,随意的撇着嘴,“就想跟你吃一样的东西,你不告诉我你带什么了我只好猜,就硬猜,还好我们心有灵犀,我猜对了你应该夸夸我才对。”

    “不要把这种无所谓的事情说的这么郑重其事啊喂!”盛欢有点儿无语,把叉子插进面盖边缘固定住,递还给顾止,“等五到十分钟,再搅和搅和。”

    “不是无所谓的事情。”顾止像是没听到他有关泡面的叮嘱,神采奕奕的望着他的脸,声音压低,“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包,带同款的戒指,睡……同一个枕头。”

    像是隔水融化了一块儿棉花糖,热度和甜味将他的神经活动都搅乱了,心脏乱跳,耳朵烫的几乎要烧起来。

    但顾止一直是直白的,坦荡的,会在他乱七八糟的时候及时出现……这些他老早就知道,不是吗?

    盛欢低下头,屈指拔下了几根身下的草叶。

    “这里没人吧?”他没头没尾的发问。

    “嗯?应该没有,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踩到这里的点的。”顾止自豪,他正在搅和那碗半硬不软的泡面饼,低着头道:“你想干嘛?”

    “想”

    顾止刚吸一口面,只觉得膝上一沉,盛欢朝他爬了过来,清瘦的脊梁和腰窝都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极曼妙的弧度,男孩子就像一只慵懒魅惑的猫,自顾自的,不由分说的嵌进了他的怀里。

    顾止的双眸微微瞪大。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泡面塞住脑子了,为什么会没反应过来男朋友主动问“这里没人吧”的潜台词究竟是什么,真是该死啊!

    他剔透明亮的瞳孔里倒映出两抹盛欢扬起的面容,那最纯洁俊秀的好相貌,莫名的染上了旖旎的色泽。

    “我……”顾止听到自己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曾经在全校师生面前脱稿演讲,胸有成竹,心藏沟壑,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长这么大,都不太知晓“忐忑”为何滋味。

    可此时,他切切实实的在紧张了,紧张到快要捧不住泡面的容器

    “我……应该带口香糖的对吧。”他尴尬的扯了一下唇角。

    盛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无辜的下至眼睑将那点儿狐狸似的狡黠削减到微乎及微的地步,让人忍不住要对他心生怜爱,为他所有的小心机小谋算找足合适的理由。

    “香辣牛肉面。”盛欢瞥了眼他僵硬托举的面碗,认真的说,“反正我给你挑的是我最喜欢的品种。”

    顾止“唉”的长叹一声,像是恨透了自己的无能,把泡面顿在树桩上,推远了些。

    十几二十岁的男生最是血气方刚。

    但他们也清楚的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有不可跨越的雷池,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这种矛盾的自持与冲动反复碰撞、摩擦、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情愫。

    顾止的谦让矜持只维持了那么短暂的几句话的时间,他后来发现怀中人的身量实在是轻盈可控,搂着、抱着、甚至是托举起来抵在树上都不费吹灰之力。

    吻从浅尝辄止的唇瓣触碰到舌尖湿润的缠绕与吮吸,如同阴阳磁极之间的绝对吸力,越是亲吻就越是分不开,他们彼此搂抱,紧贴,在草坪上翻滚。

    天地倒转,耳晕目眩,只有荷尔蒙引领着血液狠狠的冲击心脏。

    ……

    盛欢倏地驻足。

    银白色的灯光下,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个矮矮的圆柱形树桩。

    时间如流水,两年匆匆过,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熟悉的场景。

    “你还记得这里吗?”顾止走到了近处,旋身,与他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星月乾坤,两人之间的距离堪称咫尺,“我们在这里一起吃方便面,还……拍了张照片。”

    盛欢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舔了舔唇角,声音略哑,“拍照片了吗?我不记得。”

    “唉,还好我有留存证据,不然被你赖的干干净净了。”顾止长吁短叹。

    他低头,从衣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露出了夹层里的那张相片合照。

    这个位置实在是显眼,盛欢想不看都不行,他余光飞过,又触电般的迅速收回。

    “要么怎么说我很喜欢虞中的夏季校服呢!”顾止端详着照片,看不腻似的点评道:“版型很正,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很多人都说这身打扮去民政局直接拍结婚照都是妥妥可以的。”

    盛欢:“……”

    “你真不记得了?”顾止又诧然追问了他一句,侧目瞧过来:“当时都快收队集合了,我们俩在草地上双双睡过头,后来追着夕阳最后的光拍的,所以背景模模糊糊,我那还是第一次知道太阳下山会下的那么快,肉眼可见的往下沉。”

    “看到照片……好像有点印象了。”这波贴脸对质让盛欢措手不及,再装失大忆好像也说不过去,只好干巴巴的承认,“也不算完全不记得,就是没想到……你还会留着这张照片。”

    毕竟,这张照片拍完没多久,他们就分手了。

    “是啊,我为什么会单单留着这张照片呢?”顾止轻轻的“啧”了一声,将照片拿近了些,拇指轻拭,若有所思,“怎么说都是分手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啊!”

    两人各自静默。

    片刻后,顾止“噗嗤”一声笑出来,认真道:“大概是为了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我其实不想要结束……那也不是结局。”

    盛欢猛地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