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不要急不要急,大家都心平气和一些,这年头的年轻人,缺管少教,我见得多了。”李海洋惋惜的叹了口气,“比起拘留处罚和赔偿金钱,我更希望他们能发自内心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要么说李处是真心为人民办事呢!不像其他的领导,那都是做面子工程,动动嘴皮子,罚完就结束了。”那警员川剧变脸似的笑道:“像李处这样的领导还是多一些好啊!暖心!下个月改选我一定投李处一票。”

    “唉,改选的事情现在不急,我主要是看你们基层人员忙碌,来帮帮忙,同时也是体恤一下民情嘛!”李海洋说。

    “是啊,我们李处跟其他的同僚不一样。”秘书在一旁细声细气的捧哏,“他没有什么身家背景,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来的,早几年他做慈善开孤儿院,那时候不图回报的抚育过许多没有双亲的孩子,所以特别能感同身受,特别能共情,看这些年轻人啊就都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比起业绩和名声,他更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学好”

    绕是盛欢这种没出入过官场社会的愣头青此刻也听出其中的端倪来了,这位李处长如此大动干戈,分明就是再为下届改选艹人设拉选票,他们几个人莫名其妙的被关在这里,也是恰好撞在了这位李处长扬帆起航的风口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头顶的白炽灯管忽然间开始频繁的闪烁,就像是惊悚片里烘托发生意外之前的氛围一样,室内忽明忽暗,闪的让人心慌。

    熊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古怪的沉默,此刻,他毫无征兆的开口道:“李海洋?”

    他的嗓音沙哑,叫那位体面尊贵的李处长全身一震,略疑惑的扭过头来,旁边儿的秘书更是瞳孔地震,举着手里的圆珠笔颤巍巍的点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大胆!怎么敢直呼我们李处的名讳!”还是那警员后知后觉的吆喝起来,他见李海洋的脸色不虞,当即识相的拎起警棍绕过桌子,朝着熊提走过去,一幅要杀鸡儆猴的架势。

    然而不等他靠近熊提,熊提却已经暴怒了起来。

    他的发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顶灯在突如其来的高压电流的干扰之下频闪!产生了大段大段的视野盲区,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熊提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他掀翻了整张桌子,冲到了李海洋的面前!

    “熊子!!”

    “熊哥!!”

    熊提将李海洋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了李海洋的脖子,盛欢发誓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熊提,在他的印象当中,熊提感性,心肠柔软,看着体格庞大魁梧,实则会流泪,许多愤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现在的熊提……仿佛在身体里藏着一个冷酷残暴的灵魂,在这一刻解封了,带着浓重的嗜血的意味。

    他仿佛是真的要致李海洋于死地……

    继承者要杀死一个自然人太容易了,熊提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雷电团,带电的警棍对他起不了一点作用,可是会吗?盛欢的心口闪过无数疑云,他们固然受制于李海洋,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李海洋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电光石火间,伍琳琅一撑翻倒的桌椅急掠过去,以左肩狠狠的撞开了熊提!她甚至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折刀,击打在熊提的手腕上,致使熊提松开李海洋的脖子,两人重重的跌倒在一旁,那厢,李海洋两眼翻白,一动不动,脖子上赫然有一圈可怖的青紫勒痕,骨骼也都微微变了形,旁边的警员和秘书大抵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都吓傻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盛欢也看呆了,他忽而产生了一个认知,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刚才熊提是真的想要杀李海洋,他下了死手!

    愣怔时顾止已经闪身过去,将李海洋的头颅复位,他一边通知秘书去打120,一边让那警员帮忙固定住李海洋的颈椎,随后开始给李海洋做胸外按压。

    “放开我!!!”熊提撞的略略清醒了几分,他猛地转颈,死死的盯着李海洋,双目猩红,“顾止你不准救他!!!伍琳琅你放手!!!放开我让我弄死他!!!”

    “你发什么疯!!理智点熊提!!”伍琳琅死死的擒住他的臂弯,大喊道:“盛欢!!拿副手铐过来!!”

    “哦!”盛欢回过神来,忙去警员的口袋里掏手铐,那警员已经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早失去了主张,任他上下其手,盛欢掏出手快扑向熊提,正打算将手铐铐上熊提的手腕,就被突如其来的高压电流打的指尖剧痛!

    那厢伍琳琅也被电流打的手发麻,一时间失去了对熊提的控制,眼看着熊提再次怒吼着扑向李海洋,伍琳琅猛地冲他伸出手,厉声道:“东墟龙女!解封!!”

    “轰”一声巨响,隔壁的洗手间水槽爆开,水流从门缝里漫进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将熊提的双腿死死的冻在原地,熊提受惯性驱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海洋在顾止的心肺复苏下回过一口气来,艰难困苦的呻吟着。

    “伍琳琅!!!我恨你!!!”熊提恶狠狠的扭头,咆哮道。

    “你恨吧,恨我也没用。”伍琳琅的双瞳中一片剔透晶蓝,让她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发疯什么都不做!!”

    “你懂个屁!!!”熊提的额头上爆出几根青筋来,“像你这种幸福长大的小孩只知道当和事老!!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混蛋做过些什么!!!你们没尝过死亡带来的痛苦!!!他李海洋根本就不配活到现在!!!他凭什么活着!!!还活得这么好!!!我要让他赔命!!!我要让他死!!!”熊提声嘶力竭道:“你让我失去了这个机会伍琳琅!!!我恨你一辈子!!!”

    熊提的愤怒如翻江倒海,唾骂字字句句锥心刻薄,让盛欢不忍耳闻,他想曾经熊提和伍琳琅是那样亲密无间的铁搭档,他们可以毫无芥蒂的插科打诨,并肩出入过各种战场,将自己的肩背毫无保留的托付给对方。熊提当初在随时会爆炸的化学罐区是那么的寸步不离的保护着伍琳琅,谁能想到今日会如此恶言相向。

    盛欢的心里难受的要命。

    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和目睹那些亲密关系的撕裂,那种感受让人难堪至极,让人追悔和心痛。

    “熊哥!!你差不多够了!!”他大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伍姐!”

    “没事,你让他说。”

    伍琳琅低声道。

    盛欢担心的看向她,却发现伍琳琅站在原地,漂亮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合着眼,胸膛起伏。

    熊提不吭声了,他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待到有人进来将李海洋用担架抬出去,他的五指才缓缓蜷起,用力抠着地面。

    伍琳琅猛地收手,那些坚冰化为水流,顺着地板渗透下去。

    她朝熊提迈了一步过去。

    “伍姐”盛欢在一旁看的焦急,生怕他们再起冲突,几欲开口,臂弯却被顾止扯了一下。

    他回眸,对上顾止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时,伍琳琅走到熊提身边,屈膝蹲下。

    “我知道,你小时候待过一个孤儿院,那个孤儿院里上上下下有十几个孩子,大家的关系都很好,你是里面年纪最长的,把他们都当成弟弟妹妹。有一天天干物燥,孤儿院里没有安装空调,你和那些孩子们原本打算在露天的地方铺了席子纳凉,但是院长突然来了,他要求所有的小孩儿都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去,把你们赶羊一样赶回了屋子里,还将门窗反锁了,你隔着窗看见院长接待了几个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他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勘察,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地震就来了,大地裂开了,岩浆喷出来,烧起了一团团流淌的火,这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被困在小屋子里,无处可逃……后来你成了孤儿院里唯一的活口。”伍琳琅顿了顿,低声道:“而李海洋就是那个孤儿院的院长。”

    熊提宛若石化了浑身僵硬。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骂的现在都可以说,放心,我不生你的气。”伍琳琅说:“但是你不能离开我们,熊子……”她的声音里裹挟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我们不能失去你,我们谁都经受不住失去了。”

    熊提的呼吸声短暂的停滞。

    下一刻他爬起来,用力搂住伍琳琅的脖子,发出长长的一声呜咽。

    那厢,盛欢的心口一热,那热度一路上涨,蔓延到喉咙口,又到了眼眶处。

    他感觉到顾止的手指挤进他的五指缝里,而后用力的,笃定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当旁观者当的好心安理得。”盛欢轻声说。

    “有些事只有特定的人知道,有些话只有特定的人说了才有用。”顾止说,他横目瞥了盛欢一眼,“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伍姐会和熊哥闹崩。”盛欢犹豫了一下说:“我不喜欢那样。”

    “我以为你不是个完美主义者。”顾止略有些诧异道。

    “不,我其实不在意这世界上有多少原始的仇恨。”盛欢摇了摇头,深深的吸气,“但感情破裂,拥有过再失去,在我看来比没有存在过更加可惜,也更加残忍……所以我无法接受。”

    “唔……但是你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无论怎么吵架,怎么误会,怎么闹得天崩地裂,最终都还会在一起的。”顾止轻声说。

    “你说的就是熊哥和伍姐吧?”盛欢笑了起来,抬手指着前方,“你看熊哥这么大一个猛男又哭了,真是除了伍姐谁能hold住他,他们真的很冤家唉。”

    “我是说我们。”顾止冷不丁说。

    盛欢微微一怔。

    他的笑容凝结在唇角,思绪在转瞬间飞过了千山万水。

    “除却生和死,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开。”顾止说。

    盛欢的心口窜过阵阵凉意。

    这句话大抵只是顾止的信口一说,他并不想过度深究其文字背后的含义,可是此刻他的思绪好像就是有些不受控制,忍不住的要胡思乱想

    “学长!”他倏地握紧了顾止的指骨,竭力的扼制住心底的不安,笃定的出声,如同在说服自己,也如同在给顾止一个承诺:“学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不。”

    第108章

    由机场直行的出租车在滨城市中心停下,门开,一双木屐落地。

    野田辉史动作徐缓的从车上下来,拢着袖子,抬头看着这片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

    远远地,有几个小喽模样的人越过马路,疾步奔向他,递上一杯咖啡。

    “社长。”

    “怎么样?”野田辉史慢悠悠的走上人行道,眺望着平静如常的海西大厦。

    “举报后政府的反应迅速。”

    “全带走了?”

    “对,全带走了。”

    “现场没有发生冲突么?”野田辉史道讶异道。

    “据观察,似乎没有。”

    “啧。”野田辉史看起来神色惋惜,“斯宾塞人是真能忍啊,忍字头上一把刀”他略有唏嘘,“可是从上到下的忍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呢?自然人政府给他们的信任还是那么稀薄,脆弱,不堪一击,被我三言两语就击破了。”

    “社长英明。”

    “不是我英明,是碳基生物本性如此,若无强权镇压,就不会真正的信服,在我看来‘臣服’才是最安全可靠的相处方式。”野田辉史语调轻松道:“听说滨城市土地管理局的李海洋处长接到电话立刻就去了?”

    “没错。”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被救护车送去槟城附属医院了。”

    “哇哦,那太可惜了。”野田辉史叹息道:“他下个月还要参加改选呢,人缘好像很不错?号称什么……从人民群众里走出去的真领袖,有很大希望晋升到正厅级。这么好的一个人要是被斯宾塞的执行官打死了,岂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说着说着,他心情愉悦的笑了起来,抑扬顿挫道:“走吧,我们一起去医院瞧瞧。”

    -

    野田辉史很快就抵达了滨城附属医院的vip病房,隔着探视的窗户,他看见李海洋完好无损的坐在床头,脖子上带着颈椎固定器,秘书正捧着一个保温桶给他喂食别人孝敬来的乌鸡汤,他一边喝一边嘿嘿笑着,应付着轮流来探望的同僚。

    “没死?”野田辉史轻飘飘吐出两个字,神色不虞。

    “是的。”下属手里临时定做新出炉的挽联藏也不是掏也不是,略尴尬的说道:“就是颈椎稍微有点错位……以后可能会落下颈椎病,对生命没影响。”

    “那个姓熊的怎么回事?”野田辉史幽幽发问,语气森寒,“不是应该很恨他么?是他们没见着面?还是彼此没认出来?”

    “社长,我当时不在,不知道具体情况。”下属为难说:“大概现场有人在控制局面吧……”

    “这是什么答案?”野田辉史眯了眯眼道:“我不满意,在我这里,办不好事的下场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么?”

    “社长!”

    “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野田辉史兴致缺缺的转身,扔下一句话,“我只要目的,过程不重要。”

    那下属喜出望外,“谢谢社长!谢谢!!”

    “记得避开摄像头。”野田辉史说。

    下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

    “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伍琳琅迟疑的托住下巴道。

    熊提蹲踞在墙角,缩成圆圆的一团,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束手就擒的萎靡罪犯。

    “说吧说吧。”他烦躁的抓乱了头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