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他作势要取拔柏德文胸口的餐刀。

    “你没学过急救课吗?”阿提密斯嫌弃道:“这种时候不拔没事,拔了就是飙血加暴毙。”

    “啊?!”盛欢愣住。

    他迟疑的看着柏德文血染的胸口,而后听柏德文低笑了一声道:“不拔就不拔,让我多痛一会儿,也好记住这一天。”

    “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阿提密斯默了片刻:“不说了,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

    许久没有跟阿提密斯见面,再见时相处起来,盛欢仍旧有种被保驾护航的感觉。

    阿提密斯像是有一张收放自如的地下关系网,他能在阿布扎比轻而易举的打到车,轻而易举的订到酒店入住,轻而易举的叫一堆外送的药品上门,盛欢对此很震惊。

    “你用假身份了嘛?你不怕留下痕迹被人追踪嘛?”

    阿提密斯则奇怪道:“用什么假身份?黑进系统里用管理权限操作不就行了吗?如果阿布扎比的保密条例还在运作的话,苏格拉底都可以完成这些操作。”

    盛欢:“……”

    盛欢感觉自己弱爆了。

    阿提密斯的那一刀扎的位置很精妙,既没有立刻要了柏德文道森的命,又确实给了老校长以重创,刀拔出来的时候出了不少血,盛欢有被吓到,但全程阿提密斯面不改色,缝扎填塞止血上药捆绑一套上去行云流水,最后给柏德文道森喂了颗安眠泡腾片。

    趁着阿提密斯去洗手间洗手的功夫,盛欢着急忙慌的上前去探老校长的生命体征,他是真怀疑阿提密斯是给柏德文药死了。

    但意外的是,柏德文的呼吸很平缓,他似是进入了梦想。

    盛欢这才松了口气,感受到什么叫“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这时,阿提密斯从洗手间里出来。

    金发男人头也不回的走向露天阳台,看起来心事重重。

    盛欢心思一动,跟过去。

    夜色如水,星子明亮,阿布扎比的天气炎热,远处总亮着一片片灯海,盛欢走到透明的扶台跟前,倾身倚着,侧目道:“阿提密斯。”

    “嗯?”

    “你……”盛欢犹豫了一下道:“既然都知道是野田辉史搞得鬼,为什么还要离开斯宾塞?”

    阿提密斯没说话。

    他垂目良久,道:“你真觉得这是野田辉史一个人的错么?”

    晚风将他金色的长发吹的有些乱,经过一天的折腾,他扎起的发尾也没有那么一丝不苟了,略显得有些狼狈和脆弱。

    “那也不全是校长的错啊!”盛欢说。

    “我知道。”阿提密斯说。

    他的呼吸宁静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早点觉察到赫尔墨斯的情绪,或许就不会给野田辉史可乘之机,赫尔墨斯也不会死,亦或者说……如果世界上没有图腾力量的存在,没有继承者和自然人之间差距的存在,野田辉史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的心里不平衡,就不会想要利用赫尔墨斯开刀。”他说:“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到……赫尔墨斯应该是真的对我动了杀心吧,柏德文不跟我说也是因为他确实从赫尔墨斯心里读到了更多倾向性的证据,他不想让我难过,所以宁肯让我觉得,并非是我的亲哥哥真的因为一份感情而对我动了杀心,只是他行事鲁莽草率致使这一切悲剧的发生,这样我也许只会恨他,而不会感到那么难过。”

    柏德文道森是最懂他的,这一套对他而言十分奏效,当时成功激怒了他,他恨柏德文擅自对赫尔墨斯使用读心术,盛怒之时拔枪射瞎了对方的一只眼睛。

    但这非但没有令他感觉到快活,反而给他添上了一层更深的苦楚,像是腐烂了的木头,再也拔除不了,只会令他越来越矛盾。

    “我想了很久,发现谁都可以责怪,又好像谁都不能责怪,你不知道该去恨谁,也就无法坦然的面对这件事。”阿提密斯微微苦笑了一声,“越做越错,越错越多,所以我才选择了离开。”他望向手腕处,那里有一道色素沉着的伤痕,是当初他强行损毁精神匣留下的痕迹。

    在进入斯宾塞之前,他和赫尔墨斯不过是圣彼得堡小镇上最普通的一对双胞胎小男孩,父母亲因为战争死去之后,他们相依为命,在图腾的力量觉醒之前,他的身体素质远不如赫尔墨斯好,他总是生病,赫尔墨斯也总是照顾他,深更半夜出去买药,替他打饭,唱安眠曲哄他睡觉是常有的事,为了省钱,他们还干过凭借一张饭票轮流去救助餐点用饭的坏事,最后被发现,总是赫尔墨斯出面被那老厨娘用锅铲子打,赫尔墨斯自诩为兄长,总是照顾他多,虽然哪怕他们的出生根本没有太多的先后之别。

    但是在图腾力量觉醒之后,他与赫尔墨斯之间的差距就越来越大了,他的图腾力量比赫尔墨斯强,且记忆力和逻辑能力高超,在进入斯宾塞之后,他渐渐变得耀眼夺目,相反,赫尔墨斯则沉寂了下去。

    经常有人错将赫尔墨斯当成他,在发现真相后会说一句,“嗨,你们兄弟两个长得这么像,其实区别还蛮大的耶”。

    柏德文道森也曾经错认过他们,有好几次,他错带了赫尔墨斯去舞会,错将礼物送给了赫尔墨斯,帮赫尔墨斯作弊顺利通过体能考试。

    事后被自己点破,柏德文道森总是尴尬不已,那不可一世的美男子局促的模样可爱极了,阿提密斯乐衷于此,就几次三番的拿他玩笑,他只注意到了柏德文道森的反应,却从未在意过赫尔墨斯的反应。

    阿提密斯想,应当就是从那无数个被错认的时刻当中萌生的,他们之间的嫌隙,只是他忙于争名夺利,忙于跟柏德文你侬我侬,忽略了赫尔墨斯的感受。

    也许在很多个日夜,赫尔墨斯难以入眠,想过要离开斯宾塞,离开他这个相处了很多年的弟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赫尔墨斯和野田辉史是同病相怜的人,所以野田辉史才会找上他。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阿提密斯想,他宁肯自己不是什么继承者。

    在圣彼得堡的小镇上,跟赫尔墨斯一起平平安安的长大,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

    他们不会跟柏德文道森有纠葛,不会遇见野田辉史,谁都不会受伤,也算是完满的结局。

    所以,他一气之下,生生将精神匣从身体上剜除了。

    那时的精神匣还只是装备部开发的试验品,内置有一套强硬的防损毁的程序,那时他的精神海动荡不安,启动的防损毁程序释放出大量的高压电流和强辐射,二者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他失去了图腾的力量,佯装这样做就可以切断自己与继承者世界的联系,也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没有伤害过赫尔墨斯,也没有伤害过柏德文道森。

    他离开了斯宾塞,离开了所有人,开始了他的逃避之旅。

    只是这场旅途似乎……终有尽头。

    “其实你不在的时间里我都很担心你。”盛欢轻声说,他深吸了几口气,似是壮起胆子,“阿提密斯,其实斯宾塞挺好的,校长人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我去了斯宾塞之后,感觉屯的那些璃黄金都用不上了,就是身后有很强后盾的感觉。”顿了顿,他道:“那现在我们又见面了,你跟校长也把话说清楚,你……还会回斯宾塞么?”

    阿提密斯笑了一下。

    “没有图腾力量的人,去斯宾塞能做什么呢?”

    “这难道就是绝对的吗?图腾力量又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你就算没有图腾的力量了,但是你脑子好使,你的黑客技术比许多人的图腾还要厉害呢!”盛欢不解的追问道:“我就不信斯宾塞这么多年历史上,从来没有收过一个你所谓‘没有图腾力量的人’。”

    第131章

    衣衫不整的野田辉史沿着阿布扎比的街头一路狂奔,引来无数人侧目,只觉得他是个裸奔的疯子。

    野田辉史充耳不闻,他直奔向道路尽头的车,一屁股坐上去,车门关闭,车子发动,里面有他的小弟将新的和服递给他,面对他如此狼狈都怯生生的不敢多问。

    “社长……咱们下面去哪儿。”唯有开车的短促的问了一句。

    “虞城。”野田辉史说,脸色有些阴沉。

    事情的走向与他所向的偏颇之处越来越显著了。从前,他一直把柏德文道森视为最大的敌手,穷尽半生都在想着要怎么绊倒对方。

    赫尔墨斯的死足以让阿提密斯和柏德文道森反目为仇,今日的计划本该是天衣无缝的。

    但是那个叫盛欢的小子横叉一杠,让一切都变了样。

    事实上,他在滨城掀起的祸事也绝不该如此草草收场,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他的计划里搅弄风云。

    是阿提密斯?还是柏德文道森?不……他们都是在他计划之内的存在,他对斯宾塞旧时的一切都知晓透彻,算无遗策,而唯一他没有算到的忽略了的……是那个叫盛欢的小鬼。

    盛欢……那小鬼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野田辉史闭上眼,细细的将与盛欢为数不多的接触过程从头至尾回顾了一番。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但就在那时,那小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亦或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精准无比的前往会谈室,阻止了阿提密斯和柏德文之间的自相残杀。

    野田辉史猛地一怔,他忽然想,难道盛欢预料到了他谋划的一切,所以才及时赶去阻止。

    可他怎么能预料到呢?

    会谈室是随机开放的,毕竟黑市流通的客人有那么多,没有谁能提前预料哪间会谈室会空着,盛欢又是怎么准确挑中的呢?

    难道是……图腾的力量?

    这个揣测一直盘桓在野田辉史的脑海里,直至他几番辗转来到虞城。

    以无限集团目前拥有的关系网,要查一个盛欢的住处简直易如反掌,野田辉史懒懒的倚着车窗,看着那破败的“盛世网咖”的门面缓缓挪移至视线内。

    “社长,到了。”

    野田辉史应了一声,开门下车,他笼着袖子,踏进了这处废弃的门面。

    这网咖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大门生锈变形,开的时候还颇费了些力气,门开后一股子陈年老灰先涌出来,呛的人直咳嗽,野田辉史走进去之后四下一望,看见的是满地破碎的玻璃,还有砸毁的主机和显示屏,柜台后面的货架上还摆着一些杂乱的过期食品。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旁边的手下十分嫌弃的评价道。

    野田辉史不予置评,眯着眼睛进去,他先是顺着楼梯上去,发现阁楼上是一处男孩子的卧室,东西不多,倒是比下面的大厅里干净不少,一眼就能望到头。野田辉史兴致缺缺的转了转,在床头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头相框。

    相框里有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里,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怀抱着婴儿,腼腆的笑着。这男人的眉眼样貌生的不俗,头发修剪的整齐,身上带着罕见的浓郁的书卷气,叫人见之心喜。

    但这屋子内外除了这一张合照之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张父子同框的照片了,遑论女主人。

    野田辉史挑了挑眉,将相框放下。

    他能感受到,这个叫盛欢的小鬼身上藏满了秘密。

    这些秘密也许不仅仅是瞒着他,还瞒着斯宾塞的那群人,这小子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边缘型人物,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窥伺这些秘密。

    时间摆渡人可以在特定的空间位置,让此处的时间倒流,当然,这种倒流也并非无限制,倒流的时空量越大,对他精神的影响就越严重,所以使用这一图腾也需要考量天时地利人和。

    野田辉史不傻,来之前他就打探过,这处网咖的确是盛欢去斯宾塞之前生活居住的地方,在这些活动痕迹明显的地方施展时间摆渡人,他只会看到一群蝼蚁一样的人进进出出,亦或者是看到那讨厌的小鬼每天仰卧起坐发长呆。

    那对于他的图腾而言不啻于是异种浪费。

    野田辉史慢慢的下了楼,他重又回到了大厅,漫不经心的走来走去。

    他用木屐不轻不重的踢踏着脚下的地板,过了许久,他停顿住。

    一片空音在他的耳畔虚晃晃飘过。

    野田辉史退了两步,眯眼,蹲下身去,用手在地上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处略宽的缝隙。

    他将手指头强行探进去,一撬一拔,“轰”一声巨响,石板被打开。

    地下室的入口露了出来。

    野田辉史的眼中浮起了狂热的色彩,他无视飞舞的灰尘,当即倾身走下去,入目是一片空旷的地下室,墙上装模作样的安置了一个透明的消防柜,大抵是为了应付消防检查用的,里外都空空如也。

    一个空的地下室为什么要特意上锁呢?野田辉史的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他深吸了一口气,释放了时间摆渡人的力量。

    周遭的环境在一瞬间出现了微微的透明化,空间变成了线条骨架,仿佛有多个空间虚虚的堆叠在一起,而后,出现了人影。

    这些人影都是盛欢,是在不同的时间坐标段内的盛欢,还有伶仃的几个陌生人。

    他们像是开了倍速一般在地下室内走来走去,有时是搬东西,有时是放东西,野田辉史看见他搬运储存的东西是一些暗金色的金属块,锁在一处厚重的黑盒子里那是璃黄金,而后有个中年男人出现,熟门熟路的将箱子撬开搬走了,

    所以阿提密斯挂在黑市里的那些璃黄金还真都是这个叫盛欢的小鬼的?只是这小子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的璃黄金?他存这么多的璃黄金又有什么用处呢?

    不过,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盛欢跟阿提密斯早就认识,这层关系,他竟是没有算到。

    野田辉史怒极反笑,再次释放时间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