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没什么问题,戚灼便准备离开,还没转身,那中年人便嘶了声,并撩起衣服下摆看着自己左腰。

    “好险,我差点被那怪物杀了。”中年人侧过身,对戚灼指了下自己腰,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红点:“你见过那怪物没?刚才有架机甲停在前面,出来了一只怪物。它没有脚,像条章鱼似的,还用一条长腕来刺我。我以为死定了,结果运气好,它刺了一下就走了。哈哈,我还活着,我没死……”

    中年男人沉浸在大难不死的狂喜中,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戚灼便转身走向还等着的季听,将人背了起来,继续去往峡谷。

    十分钟后,他俩顺利地进入了峡谷。

    这里比旷野黑暗,戚灼便从背包里掏出刚捡到的手电筒,拧亮,沿着洞壁一步步小心往前。

    季听并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哪儿,只睁着那双无神的眼,安静地趴在戚灼背上。洞壁上的一根藤条扫到他脸上,他唬得伸手去抓,差点从戚灼身上滑下去。

    “别动来动去的。”戚灼总是意识不到他听不见,训斥了一句。

    季听搂紧他的脖子,又小心地去摸了下藤条,摸出来是什么后,惊喜地笑了一声。

    “成火哥哥,我们在山里吗?是在山里吧!可以找我行李箱吗?成火哥哥,成火哥哥,可以找找我的行李箱吗?”他迭声追问,声音忽大忽小。

    “老子回答你,你听得见吗?”戚灼抬手,在勾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拍了下,“别动。”

    季听眨了眨眼睛,凑到戚灼耳边,自以为声音很小地道:“成火哥哥,我挠挠你好吗?要是你愿意帮我找行李箱的话,你就抖一下,不愿意的话,就不抖。”

    戚灼偏着头离他远了些:“声音这么大,你是不是想把我的耳朵也吵聋?”

    话音刚落,他便浑身一抖,原地蹦起来老高,差点把季听从背上甩出去。

    “找死吗?把你的狗爪子”

    “成火哥哥你真好。”季听却激动搂紧了戚灼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耳朵上:“成火哥哥,你怎么就能这么好呢?”

    戚灼语塞,侧头去看他,看见季听虽然瞳仁蒙上了一层白翳,但眼睛却笑得弯弯,眯成了两个月牙儿。

    戚灼脸上的怒气消散,背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才恨恨地道:“季家的人都太狡猾,满脑子弯弯绕绕,连只小狗都是只坏狗子。”

    片刻后,他回到了开始丢行李箱的地方。他原本想将季听放在山壁前,但这里有五六具尸体,其中一具还靠坐在山壁上,脑袋耷拉在胸前,看着很是可怖。他便将季听放到对面山壁下,让他手抓着一根藤条站着。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箱子。”

    季听这次没有惊慌,但依旧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戚灼冷着脸在他手背上啪地拍了下,那小小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最后挂了根小指在戚灼衣服上,被他抓住扔掉。

    戚灼打着电筒在弹坑里爬上爬下,将每块石头都翻开。间歇时会将手电筒照向季听,然后再照回来。

    某一次手电筒光落在季听脸上后,却没有马上移开。戚灼看着那满脸凄惶,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的小孩,牙疼似的嘶了声,接着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他丢了过去。

    季听半天没等到戚灼,越来越不安,正想喊他,却感觉到有小东西砸在脚背上。

    他立即露出了笑:“哈!成火哥哥!你在呀!”

    “傻。”戚灼嗤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找行李箱。

    他在翻找的间隙,总时不时丢一块石头过去,季听便会兴奋地笑,也开始说个不停。

    “成火哥哥,你知道什么是狼人吗?如果你看过小飞鱼的秘密就知道了。可好看了,不过你念过书吗?你认识字吗?不认识的话可能看不明白画册,那就没办法。我们班上很多小朋友连123都不会写,但我已经可以写很多字了,每周都能得到聪明宝宝。”

    他吐字不清,音调奇怪,戚灼听他说完一长串后,忍无可忍地喝道:“闭嘴!”

    季听却还在说:“因为你不认识字,所以我给你讲,狼人长得和我们一样,其实是个狼,有很长很长的指甲,也有很长很长的牙齿。嗷嗷嗷,一口就可以咬死一个季云。”

    戚灼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怒气腾腾地打在他小腿上。

    季听却歪着头朝他这方向甜蜜地笑:“成火哥哥你真好。”接着又双手在左胸比了个心:“爱你。”

    “花言巧语,老子不吃这一套。”戚灼冷哼一声。

    他继续埋头找箱子,终于在距离十几米远的一个弹坑里,看见灰土下露出了一小团粉红色,依稀可辨上面还有动漫图像。

    他扒开灰土,看清那正是季听的行李箱,便赶紧刨了出来。不得不说这箱子的质量真好,除了表面上多了几道擦痕,算得上完好无损。

    他将行李箱提到季听旁边,拉着他并排坐在地上,打开箱盖翻找,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小金属盒子。

    他估摸着这就是视听器充电装置,便取出来搁在季听手里。

    季听摸了几下盒子外壳,欢喜道:“我的充电器哎。”

    戚灼看他熟练地打开盒子,又按向耳后,从左右耳洞里分别取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物品。

    戚灼担心他碰掉了,干脆伸手去拿。季听感觉到他的动作,清楚他的意图,便一再叮嘱:“成火哥哥,这个要放到充电器里去。你会吗?就是要丢进小洞里。要不还是我来吧,我都是自己摸着放的。”

    “我他妈又不是傻子。”戚灼一把夺了过来。

    他之前没接触过盲聋人,也是第一次接触视听器,接过来后有些好奇地看了下,再放进充电装置凹洞里。

    那米粒便一闪一闪地亮起绿光,充电装置上也开始显示数字:1%、2%……

    虽然充电的速度挺快,但戚灼不敢久呆,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见数字显示50%,便取出米粒放进季听掌心。

    他看着季听将米粒分别塞进耳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慢慢转头看向自己。

    借着手电筒光线,他看见那层蒙住瞳仁的白雾已经消散,眼眶内盛着两颗漆黑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戚灼伸手在季听面前晃了晃,就见他眼珠跟着自己手指动。

    “你这东西会掉出来吗?”戚灼问。

    季听左右晃了晃脑袋:“不会,进去了就贴得很稳,只有按一下才能取出来。

    戚灼还想问,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对季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峡谷入口上空出现了一架黑色机甲,它没有开灯,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夜枭,无声无息地朝着下方降落。

    戚灼瞧见旁边未关上的手电筒,虽然被一块石头挡住了光束,却依旧能看见一团微弱的光亮,心里暗道不好。

    他立即关掉手电,将视听器盒子攥在手心,压住季听的后背就要往前扑。但发现前方都是尖石后,迅速改成了向后仰倒,揽着季听肩膀齐齐往后倒了下去。

    黑色机甲一直在降低高度,并擦着峡谷地面往前缓缓飞行。戚灼侧过头,在季听耳边小声说了句:“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季听刚张开嘴,他又用气音补充:“不用回答我。”

    峡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带起的轻微呼啸,以及遥远的炮火声。因为适应了黑暗环境,虽然关上了手电,依旧能看清楚黑色机甲的一举一动。

    机甲无声地往前,如同黑夜里移动的幽灵,机械臂偶尔会擦过洞壁,石块零星坠落。

    戚灼看见仰面瞪着天空的季听,因为太过紧张,胸脯起伏得厉害,便悄悄握住他的一只手,安抚地捏紧。

    季听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下一秒,戚灼便看见他突然吐出舌头挂在嘴角,眼睛也斜向了一旁。

    沙沙声不断接近,机甲停在了两人前方,静静地悬空不动。

    戚灼虽然侧头看着季听,却知道机甲正在观察两人,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不断渗着冷汗。他生怕季听此刻会忍不住发出动静,但小孩一直都吐着舌头斜着眼,连眼珠角度都没有变过。

    机甲慢慢抬起手臂,一声粒子弹出膛声砰地响起。

    戚灼差点跳起来,季听也倏地收起表情。但戚灼随即就发现子弹没落到他们身上,赶紧捏了捏他。

    枪声还在峡谷里回荡,两人又迅速成为两具僵死的尸体。

    回音渐渐消失,戚灼大气不敢出,只希望机甲里的螅人没有注意到他和季听的那点小动作。

    好在机甲在这短短一瞬内并没有注意他们,在原地站了两秒后,许是觉得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便开始升空,朝着远方飞去。

    戚灼长而缓地松了口气,却躺在原地没动,只看着依旧吐着舌头斜着眼的季听。

    片刻后,他感觉到掌心有根手指挠了挠,像小猫爪子似的,这才开口道:“我要看你能坚持多久不眨眼。”

    季听的眼珠子开始转动,打量四周一圈后,疯狂眨眼睛并收回舌头:“哎呀我眼睛不舒服,好不舒服。”

    戚灼坐起身,发现对面山壁靠坐着的那具尸体已经倒地,脑袋都已经没了,显然螅人便是在朝着他开枪。

    “我的行李箱。”季听却没注意到这些,只拉过自己的行李箱,爱不释手地摸着,又问:“成火哥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戚灼并不觉得庞隆城里面就安全,他也不信任纳鹰军,而且他在来峡谷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便道:“我们就在星舰场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先住上几天。反正就把星舰场盯着,只要有星舰要起飞,我们就能最早赶过去。”

    “好。”季听毫不迟疑地点头。

    走出峡谷,前面又是旷野,两人看见了之前那辆自行车,不过只剩下了半个车架。

    “我们不该扔下它的,它死了。”季听的声音很失落。

    “那你背?”

    “算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个。”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见着人,想必都已经跟着机甲去了庞隆城。不过好在也没有遇到螅人机甲,让他们顺利地到达一家工厂,并在厂区内找到了一栋没有倒塌的小楼。

    “运气好,这是员工生活楼。”戚灼用手电筒照着通道两边的房间,“庞隆城东边随时会刮龙卷风,这一带修建的厂房抗风等级都是最高,而且建有地下室。只是这些房子能抗住龙卷风,却扛不住激光炮轰炸。”

    “龙卷风吗?”季听牵着他打量四周。

    戚灼像是在给他解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很多年前,我们母星打仗打得没法住了,只能搬去其他星球。那时候选了四颗稍微好一点的,沙雅星就是其中一颗。不过当时整颗沙雅星上都是龙卷风,改造了好多年才是现在这样,庞隆城东边到了现在都还时常有龙卷风,在城里也能看见。”

    “我经常看到的,离幼儿园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好看哦。”季听语气轻松,脸上是什么也不懂的天真。

    戚灼却沉下了脸,冷声道:“像你们这种人,生来就住在城市别墅里,没尝过龙卷风的滋味,还觉得好好看。”

    季听好奇地问:“那龙卷风是什么滋味呀?”

    戚灼冷笑一声,将季听牵着自己衣摆的手甩掉:“你自己在楼上住着,很快就能尝到了。”

    说完就将行李箱丢在地上,提步往前面楼梯走去。

    季听愣了下,连忙拖着行李箱追上去:“不尝了不尝了,我不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两人下到负一楼,戚灼打着手电四处查看。

    这里和楼上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一条通道,两排房间。他选了间房按下电灯开关,屋内便被柔白的灯光照亮。

    这是个小小的套房,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床单,还有衣柜、饮水机和独立卫生间。看上去条件不错,应该不是普通工人的生活楼。

    “哇,这里好好。”季听很惊喜。

    戚灼也露出了浅淡的笑:“这家厂还不错,竟然有蓄电装置,我住过好几家工厂的地下室,屋子里就放个蓄能灯,顶多再有个热水器。”

    戚灼将整套房子检查了遍,包括卫生间的马桶,看见旁边的充电座,便问季听:“你那个玩意儿要不要充电?”

    “哪个玩意儿?”

    “视听器充电装置不需要充电吗?”

    “以前没有给它充过电哦。”季听有些犹豫,“要给它充吗?”

    戚灼问:“那盒子一直都有电?”

    “好像是哦。”

    “那是装的能量石,纳鹰军军务处长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季听敏感地察觉到戚灼的心情又不太佳,赶紧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