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听,没人在意,没人理解。

    其实所有人都是像他母亲一般的疯子,只不过疯子大胆地自言自语,正常人装模作样地把话说给自己听。

    他的父亲更是听不进话的典型,否则他的母亲就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偌大的庄园里。

    “您先去休息吧。”

    段之恒朝司机点了点头,便走进了老宅里。

    母亲死后,他就被父亲接到了这里来,在这里度过了他后面的少年时光,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装作是一个哑巴,旁人都说,是他母亲把他教坏了。

    他无所谓这些流言,他在乎的人和事都很少。

    比如和他约定婚约的许落,比如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林风遥,除此之外,没什么人值得他开口多说话。

    段之恒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的书房,段宜年正坐在床边,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和这栋别墅的氛围一样,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他在看一幅画,段之恒认得出来,那是莫奈的睡莲其中一幅。

    “父亲,你找我。”

    段宜年没有马上搭腔,他叹了口长长的气:“你还是不愿意叫我爸爸。”

    段之恒耸耸肩。

    说实话,他感受不出这两个称呼有什么区别。

    “爸爸,有什么事么?”

    段宜年这才转过身来:“许氏的人来找我,说你定下了婚约,又马上人间发了。”

    “哦,我搞错了。”

    “搞错了?”

    “就是没谈拢,我想和许落结婚,不想和什么omega结婚。”

    “许落?”段宜年搓着眉心,在记忆里寻找着这个名字,“是——是那个,你母亲闺蜜的孩子,那个alpha。”

    “他不是alpha,”段之恒纠正道,“他是beta。”

    段宜年有些惊讶:“当时他父亲信誓旦旦说他会分化成alpha,不过这也不重要,我们两家的联姻实质上对段氏没有很大的作用。”

    段之恒也知道这件事情,据说当时两家急着要联姻,是段之恒母亲的意思,为此段宜年下了不少功夫,也给了许氏不少好处,因为许氏虽然是老牌企业,但实际上已经逐渐被科技代替了,他们又没有很好的迭代产品推出来,他们的联姻不过是给许氏续了口命。

    但就像他父亲所说的,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对许落的心意。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插手这件事了,本来以为和你有关。”

    段之恒点点头。

    段宜年走过来,年纪上来了,男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了,现在比段之恒矮了半个头,他拍了拍段之恒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眉眼。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母亲。”

    “嗯。”

    从小到大,段之恒不知道听自家父亲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好像被读过很多遍的童话故事一样,后面的台词他都能背得出来了。

    “不过男孩子,总是会像母亲一点,还好,你长得不像我。”

    但实际上,外人也总是说他们父子俩长得相像,甚至比说他和母亲像的人更多。

    “我这次回来,只是想和你说一声,下周二,是你母亲的忌日。”

    段之恒实际上记着这个日子,但这个日子在他心中的份量,显然比不过父亲。

    “当时调查这件案子的警长已经退休了,我拜托他把当时的档案调了出来,留了一份给我。”

    段宜年抚摸着桌上的文件夹,喃喃低语的声音,他都快要听不清楚:“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新的线索,警察那边也没有新的进展。”

    当然不会有新的进展。

    段之恒默默地想着。

    因为母亲是自杀的,根本没有凶手可言,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自己。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模仿着父亲的脸,做出悲伤的神色来,但他自己知道,自己胸口有一个大洞。

    没有什么能填满这里。

    “能在帮我回忆一遍当天的场景吗?”

    “好。”

    段之恒接过父亲手中的茶杯,刹那便沉浸在了回忆里。

    那天的庄园很热闹,往常庄园都是冷清的,只有佣人和做事的人进进出出,大家都保持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缄默。

    但那天是个例外,那天是许落母亲带着许落来的日子,一方面是因为两家的婚约,另一方面,是他母亲长时间来苦苦哀求的,想见自己的好朋友一面。

    那天母亲没有吃药——这个细节被他略过了,因为他想那大概就是母亲自杀的触发点,父亲没必要知道这件事情——她说,她想以清醒的姿态面对她曾经的朋友,和儿子未来的爱人。

    实际上,那天上午,一切事情都像梦幻中一样。

    讲到这里,段之恒低下了头,掩盖自己脸上飘起的红晕。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他和许落躲在花园的温室里,温室关着门,因为他们怕被人发现,地面又潮湿又温暖,他和许落偷偷接吻,把几棵珍贵的兰花给压坏了。

    那时候他已经分化了,已经知道自己成为了alpha,信息素在封闭的温室里乱窜,他看见许落涨红的小脸,和他瘫软的腰肢。

    但他骗他,说自己是omega,毕竟那时候的许落还没分化,只是本能地对他的信息素有反应。

    许落太迷糊了,都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奇怪反应,他有些肆无忌惮地贴着他的身体,哄骗着他把衣服褪下去一些。他从没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像是躺在云里,许落鼻尖上都是汗,他低头去舔,不是咸的,反而带了点甜味。

    直到许落母亲在温室外叫唤他们,同时询问着他们,他的母亲去哪里了,她本该下来找他们。

    一直到那时候许落母亲脸上才露出一种古怪的,掺杂着诧异的悲伤感,母亲的尸体在一小时后于庄园后的小溪中被发现。

    他站在高高的桥上,许落走过来时,他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他的爱人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的母亲漂浮在水中,身上还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裙子。

    waterlily。

    两个词在他脑海中蹦出来。

    他的母亲,连死亡都如此美丽。

    如同莫奈的睡莲一样,安静祥和地,死在一个秋天的中午。

    第8章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时间不早再加上父亲的执意挽留,段之恒只好在老宅将就一个晚上。

    ——也就意味着今晚不能去找他的落落了。

    段之恒仍在懊恼着自己刚才做的决定,看着书桌上他和许落的合照,最终还是抱了相框才躺上床。

    也许是因为在车上睡了一段,又或者是因为老宅的夜晚过于安静了,段之恒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本打算今晚戒断一个晚上,为他和许落发展“正常关系”做出一点努力,结果还是没忍住,打开了监控。

    就看五分钟。

    却不想画面里,许落和他的便宜表弟穿着款式过于相像的睡衣,趴在床上画着什么东西。

    还好看了。

    段之恒拧着眉头,开始给金曜曜进行微信轰炸,直到看到那头碍眼的金毛离开了他家宝贝的床,才心满意足地再次躺了下来。

    男人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刚好能贴着睡的程度,准备在许落的陪伴下进入梦乡。

    结果许落并没有睡觉。

    往常他会在许落的牛奶里放半颗安定,许落自离开许家之后一直有失眠的问题,又不敢去医院里配药,他遵循林风遥的意思,按照最小剂量让许落能够安心睡觉,许落睡得深的时候,他就和他一块儿睡,睡得浅的时候,他就睡床底下。

    今天他不在,自然没有人给许落放安眠药,但对方也不至于连尝试入睡都不尝试了。

    段之恒将手机拿得很近,试图看清楚许落在做的事情。

    许落仍旧趴在床上,保持着刚才和金曜曜一块儿讨论的姿势,只不过这会儿他显然不在画画,而是在写些什么,中间有一大段被他划去了,能看见黑乎乎的印子。

    “写日记吗?”

    段之恒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想漏掉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许落几乎不写日记,从前是因为许落的父亲查得很严,他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后来大概是因为没有这个习惯,总是买了漂亮本子以后写两三页就作罢了。

    一直到许落把纸精心叠好,再装进信封中,贴上了邮票,段之恒才意识到,这是一封信。

    写给谁的呢?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准备明天白天起个大早,翻进去看一眼。

    男人难耐地挠着后背,总觉得浑身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不应该留在老宅的。

    许落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印证了他的结论,只见人爬了起来,麻溜地套上了出门的外套,段之恒再一次狂呼金曜曜,指使着对方跟了出去。

    “他拿封信出去还能干嘛!”金曜曜在寒风中抖着声线,架着望远镜看走去路口的许落,“当然是去投信啊,我们这居然还有个信箱,我第一次看到。”

    “好吧。”

    段之恒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很难受,浑身不得劲,就恨自己还没开发出瞬移机器。

    许落要给谁写信?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去寄信?对方和他是什么关系?

    段之恒咬着牙,猛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一旁的相框被他不小心碰落下去,砸到了地上。

    他听见父亲走过来的脚步声:“怎么了,跌着了吗?”

    “没有。”他含糊不清地回应着,下床把相框捡回来,用衣角擦拭着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仔细检查有没有损坏的地方。

    “那早点儿睡,晚安。”

    “晚安,爸。”

    脚步声再一次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