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正当穆朝疑惑时,阶梯之上传来了一声冷淡的轻响。

    “一次机甲适应训练而已,你就疯了么,”男人的声音慵懒,却无人能忽视其中冰冷的轻蔑:“我何时允许你这样称呼我?”

    穆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抑制不住地抬起头,怔怔地朝男人望去。

    还是那张英俊傲慢的脸,与穆朝算不上相似,却是如出一辙的黑发金瞳。

    还是那熟悉的冷峻神色,对谁都不屑一顾,只有在看向穆朝时,才会流露出些许温和的包容。

    可那张脸。

    那张穆朝有记忆以来看到的第一张脸,那张对他永远带着细微笑意的脸——

    怎么会,在看着他时,露出这样厌弃无情的神情?

    或许是穆朝沉默的时间太久,穆渊行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下了。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阶梯,最后停在穆朝面前。

    旋即一道冷风闪过。

    全场无人敢说一句话。

    只有最中间的少年,只伶地僵在那里,脸朝一边偏去,额发落垂下来,遮住一双金色眼瞳,看不清神色。

    那白皙细瘦的脸颊上,缓缓地、缓缓地浮起了红痕。

    “穆家上千年,从未有人无法通过c级机甲的适应训练,更何况无用到需要卧床多天,”穆渊行的声音居高临下,如此冰冷,连一丝多余情绪都欠奉:“废物果然是废物,不被人期待的杂种。”

    皇帝打过后,仿佛没有发生过此事一般,又说:“顾流缨。”

    “在。”

    穆渊行往发声的人瞥了一眼,那是一个头发略长的少年,长相温润精致,一双眼是春日的湖泊,让人见之欢喜。

    “我看到了检测结果,变异的s级,很好。”来自皇帝的一句赞许,可谓是极尊贵的礼物,顾流缨正要道谢时,却听到穆渊行继续说:

    “皇家私库有收藏尚未制成机甲的核心,作为你检测的奖赏,也当作你十八岁生日礼物,我准许你在其中挑选一个核心。”

    一个核心!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睁大了眼睛,除了穆朝。

    皇家私库里的机甲核心,有往代战神留下的,也有由最珍贵材料制成的,每一个都是当世瑰宝,价值无双。

    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服,只会敬佩又倾慕地想,只有顾流缨这样好的人,才配得上这么贵重的礼物。

    至于现在还等待处置的另一个人……

    穆渊行将视线转了回来,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少年。

    “穆朝,禁闭一星期,没有我的允许,不允许任何人探望,”皇帝的语气残酷而毫无回旋的余地,俯视着穆朝:“听懂了吗?”

    穆朝抽了抽指尖,被打的脸侧一片僵硬的麻木,拿舌尖顶了顶,疼痛便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

    他从茫然中挣脱,看向穆渊行,第一次感到这张熟悉的脸如此陌生。

    陌生到,他掐紧手心拼命用力,才终于逼自己反应过来回答,“……是。”

    有什么堵住了自己的喉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又好像只是错觉。穆朝垂下眼睛,低低喊他:“陛下。”

    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等所有人都离开,空荡荡的议事厅只剩下穆朝一个人。

    他仍然站在原地,脸侧红痕微微发青,放着不处理或许会留下疤痕。

    但穆朝一动不动。

    他看着脚下的地砖,是熟悉的样式,熟悉的颜色,甚至连裂痕都是熟悉的。窗外略略传来一点风声,其中隐隐夹着熟悉的笑声,或许是自己哪位熟人,正在为今天的好天气真心感到高兴。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日光灿烂,高阳满照。这么好的阳光,谁都该出去走走。

    穆朝的眼珠缓缓转了转,麻木地看向脚侧的阳光,很恰好地,那光芒停在他脚尖,就是不肯往前一步。

    连对众生平等的日光都不肯光顾他。穆朝扯了扯嘴角,忽然慢慢蹲了下去。

    他将脸埋进怀里,任由伤口被手臂摩擦,在这片恍惚的、不被光芒所爱的阴影里,穆朝忽然想:

    好痛。

    他喃喃地,无声地想,好痛啊。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

    第3章 主角

    “一段由剑与火,机甲与虫族为基底的史诗,在受所有人所爱的顾流缨的带领下,他与深爱他的男人们共同守卫帝国,将虫族消杀殆尽的故事”。

    系统是这么和穆朝说的。

    穆朝在系统的讲述里寻找自己的名字,不出所料,只是一个不起眼又遭人厌的小角色,之前说他是“反派”说不定都显得过誉,要用一个最符合的形容,大概是:

    一个只配当背景板的,愚蠢的,恶毒的,跳梁小丑。

    而已。

    而顾流缨,那位“主角”,要与其他那些穆朝所熟悉的“配角”们一起,用坎坷曲折的前生和仁慈纯粹的灵魂,得他们所爱,被他们保护,在他们之间周旋。

    最后在全帝国的祝福下,披上无与伦比的荣光,得到无比幸福的人生。

    听上去有些荒诞,穆朝想。

    原来他和他爱的人们,他愿意付出一切的帝国,都只是一本书的背景板而已。

    七天以来,门除了送三餐的人以外一次都没开过,空荡荡的房间无人问津。

    他从没有受过这等冷遇,但没关系,穆朝想。

    他们都活着——他的父皇,他的小顾,他的帝国。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比起这些,他的情绪不值一提。

    关于顾流缨,穆朝也打听了很多消息。

    这位命运钦定的主角性格温和,天资过人,很受欢迎。

    有多受欢迎?该怎么说呢,他确实像是曾经穆朝的翻版,谁都爱他,谁都愿意把世界捧到他面前,只求他高兴。

    在第八天上午,日光正好时,穆朝决定出趟门。

    自从父皇死后,他被迫担任全帝国最高统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空闲休息过了。最前线的天空总是一片阴霾,不要说太阳,连一口不带硝烟的空气都没有。

    可正准备出去,门却被敲响,门后露出一张不算熟悉,却印象深刻的脸。

    “殿下,日安。”

    顾流缨轻声细语,眉眼和煦:“您感觉还好么?我带了您最喜欢的甜品,您要不要尝尝看?”

    穆朝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第一个能正常说上话的居然是这位“主角”。

    两人坐定,看着顾流缨忙前忙后准备点心,穆朝低声说:

    “谢谢你来看我。”

    出乎穆朝意料,顾流缨倒茶的手一下顿住了。

    他惊愕又惊喜地抬起头:“不、不客气。您不介意我来看您吗?”

    看来这里的穆朝是真心讨厌顾流缨,不过一句客套,顾流缨就能露出这种表情。

    “你是小顾的弟弟,我不介意。”

    “小顾……?”

    顾流缨脸上的笑一下子凝滞了,“您说的是哥哥吗?”

    穆朝点点头。顾流缨语气掺上点艳羡:“这样啊,您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哥哥。”

    穆朝的眉心轻轻皱了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搁在膝盖上的手却忽然被人一把抓起来!顾流缨两只手紧紧裹住他一只右手,身体朝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穆朝。

    距离一瞬间就拉近了,穆朝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指的温度和掌心的纹路。

    刹那他裸露在外的小臂激起些战栗,穆朝下意识往外抽,而看起来力气并不大的顾流缨却紧紧锁住他那只手,温度灼人,这么紧密贴在他手臂上,他几乎要感到反胃——

    顾流缨直勾勾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透着股混乱的暧昧。

    他靠得太近,太近,近到湿润炙热的呼吸尽数打在穆朝颈间。

    他听见顾流缨带笑的气音:

    “我可以把这当成您答应我了么?”

    “关于我,一个星期前的请求。”

    “——顾留钧殿下。”

    侍女的问好声打断了顾流缨。

    顾流缨愣了,穆朝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边往后退拉开距离,边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留钧停在沙发旁,面朝穆朝而背对顾流缨,一张英俊面庞脸色阴沉,黑色眼睛幽幽盯着穆朝:

    “殿下找阿流有什么事吗?”

    穆朝张了张嘴,顾流缨抢了先:

    “哥哥,是我自己要过来的。你怎么来了?你先坐下——”

    “你来做什么?”顾留钧神色窝火,眉眼严厉:“你还没吃够教训?”

    顾流缨一时噤了声。他神色里缓缓浮出委屈,顾留钧受不了他这个表情,揉了揉眉心,在弟弟身边坐下。

    这时候顾留钧才看向穆朝,好像之前几分钟这里只是一团空气——不,现在顾留钧的眼神可不是看空气的眼神。

    是什么眼神呢?穆朝迟钝地回忆。

    然后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