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17担忧极了:“您没有吃晚饭,今天又过度使用精神力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没事。”穆朝的声音很空白:“我没事。”

    “……”17沉默一会,又说:“至少吃点东西吧。”

    穆朝没回他,只是将双腿撑起来,整个人缩在床上。忽然他问道:

    “你之前和我说过,小顾、父皇……所有人的灵魂,都和我认识的一样。”

    “那,‘穆朝’的灵魂呢?”

    这个在传闻中疯狂、善妒、行事恶劣、被称为废物的孩子,他的灵魂呢?

    近来与穆朝互动越来越多、回答问题也越来越快的17沉默了。

    “主人,”17的声音变得艰涩而机械:“系统无权强行夺走角色体内的精神、意识及灵魂。”

    “……他是自愿离开的。”

    穆朝听了,没说话,只扯扯嘴角。他凝视着手心里那块碎片,边缘好锋利,快划破掌心。

    “17,”他说:“r9017,以前是父皇送给我的。”

    “……我知道。”

    穆朝没问17是怎么知道的,自顾自继续说:“这是我10岁生日的礼物。”

    我很珍惜它,它也很珍惜我。

    他的声音变得破碎:“我成年之后,除了父皇,没有人能赢过我和r9017。”

    “我知道。”

    “……”穆朝笑了笑,脸色比被风吹皱的纸更苍白:“你知道吗?”

    “17,”穆朝说:“父皇以前说他爱我。”

    穆渊行抱着他,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然后说爱他。

    ——他的父皇真的爱他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对待这个世界的“穆朝”,他怎么忍得下心这么做?如何忍心,才能放纵他“自愿离开”?

    一旁默默守候的17,尽管听不见穆朝此刻心声,却也能从对方凌乱冰冷的思绪中窥见一点末微。

    他忧愁地在精神海里转了几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闭上嘴。

    按照系统守则,其实这时候有很多种办法处理,比如强制安抚情绪啦,比如直白点告诉宿主这个世界不过是个剧情故事啦,比如……

    可17着实说不出口。

    或许面对别人,17还能正经以待,公事公办,冷冰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可唯独穆朝……唯独他的主人,

    他做不到。

    他看着穆朝这样,哪怕只是眉眼里露出一点落寞,都觉得痛得不能呼吸。

    或许主人应该离开这些人,17忽然想。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马上就认同了。

    如果主人愿意离开这里——

    他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就中断了。

    第二天清早,有人来敲响穆朝的门。

    “殿下,”侍女垂手立在门侧,“陛下找您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

    第16章 脸红

    穆朝茫然地看着她进来,在门口对他欠身。

    “殿下,”最近对他态度略有和缓的女子说:“陛下请您过去,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穆朝反应不过来。

    窗外天光大盛,看起来像是中午,穆朝第一次睡到这个时候。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头了,竟然有这种幻觉。

    “陛下下令十二点准时开始,”莉安欠身:“您还有二十分钟洗漱。”

    “……”看来不是做梦。

    恍若梦中一样洗漱、换衣,又跟着卫兵到主宫——居然真的是去餐厅——穆朝直到来到餐厅门前,才感觉自己恢复点理智。

    父皇怎么会让他来?穆朝迟来地思索着。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种问题了。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穆朝抬头一望,就能看到餐桌最前端的男人。

    穆渊行已经坐在那里。

    整张餐桌只有他一人,周围站满了仆从。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与穆朝对视。两双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一个呆怔,一个兴味。

    “过来,在这里坐下。”皇帝的指节敲了敲左手边最近的一个位置。

    餐点一道接着一道被端上来,每一盘都极其精致。

    餐厅里一时间只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穆朝坐在座位里,机械般切割着手下的食物。他坐在餐桌的最前端,穆渊行离他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这是除了被扇耳光那次之外,穆朝离穆渊行最近的一次。

    这个认识让他无意识中绷紧了手臂,连下颌的线条都是收紧了,平添几分少年人的清瘦倔强。

    穆渊行打量着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这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从穆朝清秀的侧脸一点点看到高挺的鼻梁,饶有趣味,兴致盎然。

    随后他说:

    “你不是那废物。”

    穆渊行的语气平静又戏谑,仔细听去,带着质疑的冷意:“你是谁?”

    穆朝握着餐具的手僵住。

    他答不出话,只能木木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脑子一片混乱。

    而在这关口,穆渊行却忽然低下头,像忘了刚刚自己在说什么,专心切割食物。

    “……”

    穆朝的眉心一点点皱起。

    他掩饰一般垂下脸,在食物快被他切碎之后,一股诡异而似乎有迹可循的猜想,在他心里缓缓浮起来。

    “17,”他在精神海里问:“交易准则第三条,交易双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强制干扰角色主观意愿,是么?”

    17闪了闪:“是的!”

    他在穆朝精神海里转了转,小心看了看一旁的穆渊行,犹豫着小声问:“……主人,怎么了吗?”

    穆朝垂下眼。他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没事。”

    在17察觉不到的精神深处,一股浅浅的忧虑慢慢升上来,积淀成沉沉的不安。

    他将刀叉握紧,花了点时间,手才继续动了起来。

    后来偶尔穆渊行也会叫穆朝过去。

    这天去见过皇帝,穆朝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在主宫的花园里逛了起来。正当他给17介绍到第十三种花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殿下!”

    远远地,一个男人朝穆朝走来。他手臂上搭着一件军部的制服外套,身上衬衫笔挺工整,连头发都一丝不苟。

    男人走近他,笑着问:“您怎么在这里?”

    “上校。”穆朝点点头:“闲逛。”

    “陛下的花园确实是散步的好地点,殿下眼光独到。”

    穆朝看看他,直白问:“上校找我有事吗?”

    “没有什么事,”许乌文没有因为他这有些不耐的问句而不虞,只摇摇头,说:“只是远远看见殿下,想与您打声招呼。”

    “您之前与顾流缨殿下在训练场打赌的事,军部这几天一直有人传。我很后悔那天没有去护送r9017,没能一睹您和顾流缨殿下的风采。”

    “……侥幸而已。”穆朝垂下眼,收回抚弄花瓣的手:“我先……”

    “什么赌约?”

    光天化日,平白多了一道声音。

    许乌文和穆朝同时朝发声处看去,只看到喷泉后蹿出个人,金发碧眼,一脸傲慢的疑惑:“你和流缨打赌?打什么赌?”

    他又是从哪里来的?

    夏恩几步走到穆朝身边:“赌什么?你又和流缨作对——”

    “希特里阁下,”没等穆朝说什么,许乌文温声打断他:“据我所知,是顾流缨殿下先提出的约定。”

    “……”夏恩的耳垂红了一大片,他瞪向许乌文,又瞪回穆朝:“流缨,流缨这么做是看得起你!”

    他扬起下巴,显得十足嚣张:“所以呢?流缨怎么击败你的?又从你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让我猜猜?你不会又输了块防护石吧,”夏恩嘴叭叭的,一时间另两人只能听他说话:

    “那你也不用太伤心,那种便宜货,你想要我都可以白送你……”

    “阁下,”许乌文叹气:“最后是殿下赢了。按约定,顾流缨殿下要将机甲r9017转赠给穆朝殿下,但陛下不同意这场赌约,最后作废了。”

    “……”夏恩缓缓扭回头看许乌文,又缓缓扭去看穆朝,动作僵硬如机械人:“你赢了?”

    穆朝没避开他的视线。

    “你赢了?!”夏恩的语气活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

    “怎么可能——我就说为什么流缨在禁闭,我想见他都废了好大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