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的心,也随着落进来的光,缓缓地坠落下去。

    顾留钧撬开那个被锁死的驾驶舱,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自己的弟弟,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连呼吸都是微薄的。白皙的脖颈上,浮出了深深浅浅的淤痕,有些深到发紫,可见用了多大力气才能弄出这样的痕迹。

    而他身上,半跪着一个少年。黑发凌乱,半张脸都是血迹,眼睛却好好地睁着,仍然是该死的金色,冷漠到令人憎恶的地步!

    一时间,顾留钧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

    他直直冲过来,毫不费力地掀开了压在顾流缨身上的穆朝,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顾流缨的鼻尖:“阿流、阿流!”

    指尖感到一点微弱的气息,顾留钧战栗着吐出一口气。他心脏都快停跳,此时裹挟着无尽的愤怒,瞪向一旁撞在控制台上的少年。

    “你在做什么!”

    面前人和以往无数次看到的穆朝重合。每一次,每一次,在顾留钧撞破他和顾流缨独处后,都是这样的结局!

    他做错了什么,他的弟弟又做错了什么——才让穆朝做得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你到底还要这样多少次?”顾留钧将弟弟扶到一边的驾驶座上,暴怒着朝穆朝冲过来,狠狠地揪住他衣领:

    “阿流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我又有哪里没做好,让你这么对我弟弟!”

    他比穆朝高这么多,又这么用力,将穆朝整个人都压在控制台上。

    腰侧和后背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伴随着神经上的痛苦,穆朝简直眼前一黑,满耳都是嗡嗡的巨响。

    他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哗地从口中吐出鲜血,指尖无力地去掀顾留钧的手:“松手……”

    而怒火滔天的顾留钧自然注意不到穆朝如死灰的脸色,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让他双目赤红、歇斯底里,毫不犹豫地进行这一边倒的凌虐:

    “如果不是阿流刚刚给我发消息,如果不是我赶过来,你现在要对阿流怎么样?你要杀了他吗!”

    原来小顾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恨不得亲手杀了一个人的表情。

    穆朝怔怔地望着他。

    方才给自己注射的药剂缓缓起了作用,虽然疼痛依旧,但精神力却一点点恢复,理智也跟着回来了。

    逐渐清明的视线,是无比熟悉的脸,无比熟悉的人,不熟悉的样子。

    顾留钧双眼掺着血丝,嘴唇抿得死紧,咬牙切齿,连额上都暴出青筋。

    这一瞬间,穆朝的心忽然安静了。

    他静静地望着顾留钧,也不再去挣开他的手。

    顾留钧以为他想伏法认罪,恨极地说:“你今天别想再揭过去,我马上联络警部,陛下马上就会知道——”

    “顾留钧。”

    他被穆朝一声轻轻的呼唤打断。

    “今天,是你弟弟叫我过来的。”

    惨白的脸,秀气的五官,血痕斑驳的唇角。

    “他带的路,他开的门,他将我带进这个驾驶舱。”

    薄如纸的身躯,无力的手指,脆弱的黑发。

    “他砸烂的锁,他先和我动手。”

    轻轻掀起的眼睛,细长的睫毛,与下面一双看不清神色的金色眼瞳。

    “你知道吗?”

    穆朝握住顾留钧的手腕:

    “现在,我每一次呼吸,毒素都会往我身体里多蔓延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

    “真的很痛。痛到,我其实都快不能和你说话。”

    “他是你弟弟,我知道。你问我还要这样多少次,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以前的每一次,你都是这样,挡在你弟弟身前,将我挡在外面。”

    “哪怕一次,哪怕一次都好,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这其实,不是他的错。

    不是‘穆朝’的错。

    顾留钧抓住他衣领的手,已经因为震惊微微松开。

    “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阿流不可能这样做……你在说谎。”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在说谎,你最擅长说谎,你——”

    穆朝抓着顾留钧的手,贴在自己颈侧。那里尚有一个针口,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看那里。”他声音轻轻的。

    顾留钧机械般随着他视线望去。

    当他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被重锤劈下,一片空白。

    “电击板和z0003,你在军部任职,你知道这是什么。”

    穆朝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上面还有他的精神力。”

    顾留钧没说话。

    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一遍遍梭巡过那些染着穆朝血迹的东西,梭巡过那块贴片和针管,最后移回穆朝的脸上。

    ……他才发现,这位素来阴郁烦人、疯疯癫癫的殿下,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样安静,这样冷漠,这样平淡,平淡得让人心痛。

    脸色惨白,血痕斑驳。猩红的灯光下,他脆弱得惊心动魄。

    顾留钧的心像要裂开一样。他对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只能踉跄着后退,松开了穆朝。

    “殿下,我……”他开始语无伦次。

    穆朝摇摇头。

    他一句话都不想听对方说,于是将自己撑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想先离开这个地方,至少离开这些毒素——

    “殿下!”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小臂。

    穆朝连头都没回,只听见身后的人急促地说:“您去哪?您现在不可以……”

    “我要去哪,”

    穆朝淡淡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抓着他的手僵住。

    松开,又收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收紧。

    他听见顾留钧慢慢恢复冷静的声音:“不,殿下,您别走。”

    穆朝一言不发。

    “……”顾留钧感到喉头仿佛有肿块一般,堵着他说不出话。

    但他不能不说。

    “您……”顾留钧艰难地说:“您能不能,别将今晚的事情告诉别人。”

    “……”

    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是什么?

    是血吗?大概吧,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痛?

    痛到眼中猝然湿了,泪水一层层积在眼眶,凭着一股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倔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穆朝缓缓转过脸,看着顾留钧。面前的男人不敢直视他,也不敢放开手。

    “请您不要将今晚的事说出去。”顾留钧急促地说:“您想要什么都可以,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我是顾家的继承人,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弄到。”

    “行星,矿产,金钱……什么都可以,机甲也可以,”顾留钧仿佛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您想要的r9017,我能帮您找到更好的——我一定可以。”

    大概是因为穆朝不言不语的姿态,顾留钧多了几分慌乱:“如果您什么都不缺,我……”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他眼睛亮了:“训练、上课、去祭典、去军校——您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陪您!”

    “您以前,不是一直希望我和您一起的吗?我会和您一起,无论多久都——”

    “够了。”

    穆朝打断他。

    他看着顾留钧刚才明亮的眼睛,心脏一点点收紧。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穆朝记忆里的小顾,与眼前的顾留钧,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这张脸,都是这双眼睛,都是这张嘴。

    眼神,眉宇扬起的幅度,唇角的张合,说话的节奏,语气的抑扬,就连用词的癖好,都一模一样。

    在他那么多记忆里,小顾都是这样,朝他笑,用亮晶晶的视线对他张开手:

    “阿朝,这辈子我都会陪着你。”

    “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你在哪或者我在哪,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而顾留钧却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

    求他放过他弟弟,放过想扼杀他精神力的人。

    ……那是他的精神力啊。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啊。他的亲人被夺走,友人被夺走,身份被夺走,帝国被夺走,机甲被夺走。

    到最后,连他的精神力,都不能留给他吗?

    这一瞬间,穆朝连心痛的力气都没有了。情绪像是空气一样,从他脊椎里硬生生被抽走,不留一丝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