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留钧听着,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他坐在那里,听到“谋害皇族”时唇角颤了颤。

    “殿下,还是没找到吗?”

    林知不说话。这沉默背后藏了太多东西,太沉重,沉重到渐渐压下顾留钧执拗抬起的头。林知看着顾留钧这副模样再也无法忍耐,几步上前解开绑住他眼睛的束带:

    “你没听到吗!顾家的爵位——”

    林知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条带子落到地面上,解开后才发现这么斑驳。藏在后面的眼睛被亮光刺了刺,泪水瞬间就溢了出来,却没有半点情绪。

    那双眼睛是这么无神,像后面的灵魂已经被火烧毁,烧得一干二净,留在人间的只有一副躯壳。

    林知与他对视的那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气到脸色发白,抬起手狠狠甩了顾留钧一耳光:“顾留钧!”

    多日未曾修剪格外凌乱的黑发垂下,掩住那双宛如石木的眼睛。脏污瘦削的脸颊慢慢浮了起来,牵扯过唇角的伤口,一点点渗出了血丝。

    顾留钧就这么流着血,偏着头,看着地面,一句话都不说。

    林知恨极:“你这样是要给谁看?给我看吗!”他气得胸膛不停起伏:“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失望!”

    顾留钧缓缓将头扭回来,血丝凝聚成血珠,顺着他下颌往下滑,然后脱开皮肤砸到地上。

    “……哪怕你想去死,你也总得想想你弟弟。”

    顾留钧游离的眼神凝聚了一刻。林知继续说:“我之后要去将判决告诉他,你希望我告诉他你现在这个鬼样么?”

    “阿流在哪?”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他都犯了错。”

    顾留钧终于肯抬起头了。透过散落的额发,他看着林知:“老师……”

    林知皱着眉回望他。

    “我只差……”他呢喃着说:“只差十米。”

    他的声音是碎裂的砂石:“只差十米,我就能够到他了。”

    林知才明白顾留钧在说什么。他嘴唇抖了抖,不堪地移开眼睛:“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明明只是这么短的距离,明明不到一秒我就能跨越的距离,明明……”

    “够了!”林知打断他:“陛下还没有决定你什么时候可以被放出来,你先安分待着——”

    “我很后悔。”

    林知收了声。他知道现在顾留钧恐怕什么都听不进去,决定今天先放弃,无论对顾留钧还是对他都好过。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听到身后的人说:

    “我送的那件礼服,尺码不合适,我不知道。”

    “阿流生日那天,我没有去见他。”

    “阿流与他打赌那天,他哀求我,我没有理会他。”

    “……那一天。我去看望他的那一天。”

    “他和我说,这是他自己做的。我和他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知说不出话了。

    “我很后悔。我好后悔。”

    他听见顾留钧这么说:“明明只要去看一看说一句话他就不会等我一整个晚上,明明只要我相信那是他亲手做的他就会笑,明明我只要不说话他就不用为了个机甲来求我。”

    “明明只是一秒钟的时间,明明只是十米,只是我差一点就能够到的距离,”

    “为什么……为什么?”

    他声音嘶哑,不停询问他唯一能问的人,可林知根本给不了他答案。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赴约,为什么我不理会,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相信?

    为什么我不信他?为什么我不信他?为什么我不信他?

    ——为什么我没能救他?

    “老师,”

    “为什么我够不到?”

    林知再也听不下去。他匆匆走出牢房,狼狈地落下锁。手掌紧紧握住锁扣,掌心都被勒红。

    等他的人迎上来想喊他,却被林知脸色吓住,他们面面相觑,听见了林知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皇帝直属侍卫长终于缓缓平静下来。他面色如常,除了一双微红的眼睛,其他都冷面如霜。

    他确认锁好了门,让人们跟上他。

    去找过顾家兄弟,便要去和皇帝报告。林知进去时,只看到穆渊行的背影。

    最近天一直很阴,偶尔还会下雪,雾霾似的雪一层层往下压。林知过来时,总看到穆渊行站在窗前,看着落下来的雪,一言不发,好像一座雕塑。

    皇帝听到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脸。林知恭敬地垂下头:“陛下,已经将判决通知过顾留钧、顾流缨两人了。”

    穆渊行微微颔首。他不看林知,只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报名。林知眼尖,哪怕没想窥探帝王隐私,也看到那报告的标题:

    那是301号星搜捕行动的完整报告。

    那天之后,搜查队封锁了301号星和整个第四星系,将所有可疑的地方都做了精神力测定,得到的结果,仍然和第一天一样。

    那就是穆朝生还的可能性,不超过千分之一。

    穆渊行垂眉看着文件,问:“怎么样?”

    “顾留钧状态较差,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顾流缨精神受到刺激,目前仍处于应激状态,无法进一步了解当日的情况。”

    “是吗。”穆渊行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林知很少看见穆渊行露出这么疲惫的样子,这位皇帝渊渟岳峙,行事冷酷,哪怕当年在战场上连战三天三夜都不显疲惫。

    而如今,他却累得眼睛都半阖上,眼下一片青黑。看到自己从小陪伴长大的皇帝如此,林知只能匆匆低下头去。

    “林知,”穆渊行忽然说:“你觉得,我待他如何?”

    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两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知踌躇一瞬。

    “对不明身世的残敌之子,您过于仁慈,不够心狠。”

    “但若是对与自己相关联的亲生孩子,您…”

    林知顿了顿:“…的确失格了。”

    穆渊行笑了笑,这笑容里没有笑意。

    “那天,他的死讯传回来时,我第一次去看了他的医疗报告,”穆渊行轻声说:“以前我只当他不存在,我没有孩子,穆家也没有第二人,皇室更没有继承人。”

    “但那天我去看了。营养不良、发育缓慢、精神力薄弱亟需修复……上面说他或许活不到三十岁。”

    “他三岁时的报告,里面说,他同我——”

    话不用说完,林知也听懂了。刹那间他紧紧咬着齿列,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节哀,”他说:“殿下已经、已经……”

    连林知都说不下去。更何况穆渊行呢。

    于是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下雪了。”

    林知顿了顿,抬头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却只看到灰暗的天空。黯淡的天际,只有厚沉的云无边无际地延展,而根本见不到一粒雪的踪迹。

    哪里有雪?林知迟疑地看向穆渊行,却忽然晃了晃神。

    他第一次——上百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穆渊行。这一瞬间林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穆朝是这个帝国唯一的皇子,是唯一的继承人。是穆渊行唯一的孩子。

    而现在,他死了。

    于是这位皇帝,这位功绩与暴行齐名的皇帝,才会对着没有一点雪的窗外,露出寂寥的、茫然的、甚至含着一点点痛苦的表情。

    “林知,”皇帝的声音这么轻:“我或许做错了。”

    听到这忏悔的瞬间,林知就明白,不止往前百年,或许往后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他都不可能再看到这样的穆渊行。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后悔比草贱。

    第42章 诘问

    三月初,春寒料峭时。

    时隔两个月,顾留钧终于能出那间不见天日的地牢。他换上一件白色的制服,第一次没有佩戴代表大公身份的勋章。

    他对着镜子,一点点洗掉指缝间的脏污,但却洗不掉面容里夹着的深深疲惫,也洗不掉无神的眼睛里空洞的情绪。

    顾留钧定定望着镜子里那个眼底泛青的男人,看见他唇角有一道小小的驳口,那是他方才给自己刮去青茬却错手弄出的伤口。

    门外有人喊他,顾留钧走出去,沉默地跟在对方身后。

    领路的人频频回头看他,想从这位被废黜的少大公身上找些新闻或者乐子,却只能看到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暗自打了个寒颤,赶紧把人领到另一间牢房前溜走。

    顾留钧站在那牢房外沉默了一会,才伸手敲敲门。

    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纯善一如既往。他稍等片刻,就看到一张清秀的脸。

    顾流缨对他笑:“哥哥。”

    两个月不见——这是他第一次和阿流分开那么久——顾流缨瘦了。

    那张被娇生惯养宠出来的精致面容有些微憔悴,眼睛里却泛着奇异的光,翘起的唇角藏着无尽的恶意,又带着神经质的痴狂。

    “你终于来接我了,”顾流缨若无其事地走出牢房,自己带上了身后的门:“我们回家么?……哦,现在不能回皇宫了。那我们去哪?”

    “我在军部分配有宿舍,去军校前我们先留在那里。”

    顾流缨顿了顿,“好啊。”

    他自顾自地跟在顾留钧身边:“那我们的行李呢?还留在宫里吧,陛下没有让我们回去拿么?”

    这个问题顾留钧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