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现在的顾留钧,或许会想要穆朝的原谅吧。

    但该决定要不要原谅的人不是他,他也根本不想原谅。并不是恨到不想原谅,而是,纯粹地觉得无所谓而已。

    ——你会对一个陌生人,谈什么原谅不原谅么?

    穆朝走出昏暗的走廊。在踏入阳光的那瞬间他抬起头,光芒流落过他的眉眼,将每一寸肌肤都晒透。

    可心里却一片冰冷。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系统的要求。不该重来,不该回首,不该来到一个不欢迎他的新世界。

    可惜没人告诉过他。穆朝往窗外看去。

    天气真好。

    可这么好的天气,他为什么觉得冷?窗扇半开,有风吹进来,顺着那缝隙穆朝低下头。

    这里是十楼,离地面不算太远,但也足够了。

    他静静凝视着,半晌,收回了视线,缓缓离开走廊。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决定放手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晴朗。

    ——他会不会也觉得开心?

    第47章 月亮

    “召、召木同学……”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我可能还要十分钟左右才能修好。”

    穆朝跳下驾驶舱,看到机甲背后缩着个小小的人影,“谢谢。”

    白昕得到他这一声道谢,整个人都慌了。他连连摇头:“不用的、”

    他瑟缩一下,说:“那天,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还要被关很久……”

    穆朝的目光掠过他领口上方露出来的一点皮肤,上面隐隐有青紫的勒痕。白昕没察觉到,朝他露出一个紧张而小心的微笑。

    “……”穆朝打开终端:“前方一公里有虫族出没的痕迹,我去解决。”

    “等、等等!”白昕连忙站了起来:“你的机甲还——”

    “不用机甲。”穆朝直接转过身去,急速往远处奔去。

    这是一门为期一周的实践课程。所有一二年级的学生都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实践区域,军校设置了不同的气候地形区,也投放了适量的虫族。不同科的学生有不同的任务需要完成,像就读于机甲科的穆朝就需要斩杀定量的虫族,并且收集相应的战略资源。

    而就读维修科的白昕,原本是不可能被分配到穆朝所在区域的。但穆朝在实践开始第二天,就在一只凶残的虫族嘴下把人救了下来。

    当时白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瑟瑟发抖,向穆朝道谢。

    穆朝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片区域时”,他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顾留钧之前说过的话,在穆朝脑海里浮现。他沉默半晌,与白昕说“你之后的实践同我一起吧。如果我的机甲有损耗,就拜托你了”。

    然后穆朝从认识以来,第一次看到白昕亮起的眼睛。

    如穆朝所料,那不过是几只小型虫族,他抽出背上的刀,连精神力都没怎么放出来就轻松解决了。正当他想转身返回时,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风声,簌簌落叶声,虫鸣声——

    水滴落的声音。

    穆朝怔了怔,旋即低头,入目是刚刚因为斩杀虫族满是血污的刀身,和被染成一片黑红的袖摆。

    按下几个按键,感应区域亮了起来,白昕松了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看着那台机甲,手紧了紧,余光环顾四周,最后还是忍不起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机甲的外壁。

    这是一台军校标配的a级机甲,机甲科的学生每人都有一台。对于维修科的白昕,能够碰到高级机甲的机会相当稀少,更别说能这样近距离摸一摸了。

    白昕小心翼翼地检查过所有可能破损的地方,确定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才拿出终端拨给穆朝,十几秒后却被自动挂断了。

    “……”他又拨了几次,传来的都是一片忙音。白昕脸唰的白了,方才穆朝说的“虫族出没”赫然塞满他整个脑子——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跌撞撞跑出几百米开外了。手中还紧紧攥着缩小的机甲装置。

    无尽的后悔与自责在白昕空白的脑子里尖叫,如果不是他修理得这么慢,召木同学就……

    水声。

    白昕怔了怔,步伐猛地顿住。他皱了皱眉,低下头看终端:为了方便和安全,他与穆朝对彼此开放了位置共享权限,此时代表穆朝的位置点确实就在前面才对。

    白昕往前走,抬手扫过垂落的藤蔓。

    入目,先是一大片璀璨夺目的阳光。

    然后他看到穆朝。雪白的,一整片光裸的脊背。光落在上面,水往下流。顺着沁透如油墨的黑发,落过脖颈,坠到最突出的第七脊椎骨上,再危险至极地折过一条陡峭曲线。

    白昕猛地转过脸,眼睛猝不及防撞上太阳,溢出一片生理泪水,很险,岌岌可危地悬在眼眶。

    湖中人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捧起一掬水泼上脸庞,细长的手指捋过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黑发全往后顺,露出张透白如雾的脸。

    他平日里很少将额头这样全部露出来,一晃眼,竟然淋漓出一种锋利的英气。

    像才出鞘的剑。

    又像终年不化的雪。

    不知何时,白昕的脸无知无觉转过来,怔怔对上他的——

    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刺破阳光与空气,被这满湖衬托巍巍如落雪的眼睛…

    …可冰雪就是要被人烧起来的。

    要用滚烫的烈火,点燃一池冷白,将他燃烧,殆尽,叫他再不能露出这样的眼神。

    “你来了,”他听见湖里的人说:“这处水源很干净,你要……”

    白昕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连忙打断对方:“是、是吗?我还不用!先不用。”

    穆朝露出了些微困惑的神情。他面色如常,扯过放在一边的衬衫——白昕注意到他的外套被洗过了晾在一边——套在了身上。

    遮住了所有山河流淌的曲线。

    “机甲已经好了么?”

    “好了!”白昕连忙将手中紧握的装置递过去,穆朝点点头:“谢谢。”

    白昕看他衬衫齐整,终于敢抬起眼睛,只见穆朝随意坐在湖边,他踌躇片刻,也小心坐在他身边。

    “对不起,花了这么长时间。”

    “已经很快了。”穆朝摇摇头:“本来这就需要很长时间。”

    他倒不是安慰白昕。按照他机甲刚刚出现的问题,就凭现在他们手头上的工具,换个人来是肯定修不好的。但白昕不仅仅修好了,还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

    白昕嗫嚅几声,他不安地收紧手又松开,半晌后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我很懦弱?被他们打,却都不敢反抗。”

    穆朝清洗刀背的动作停住。他缓缓将刀放下,脊背挺直,转头看向白昕。

    那目光,白昕不敢直视,只能惶惶低下头,于是他没看到,穆朝看着他目光,有一瞬间居然稍稍柔软了下来。

    那天在盥洗室门口,穆朝本来没想那么直接。

    他平时并非这么粗暴,哪怕要帮忙,也会稍稍了解一番前因后果。

    但这一次不同。

    那细细的喊声,穆朝是有印象的。尽管隔着门听得很模糊,但他仍然对这声音感到熟悉。如果这份熟悉感没有出错,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他前世所认识的一个人。

    一个机甲天才。是到战争后期,穆渊行战死后才冒出头的天才,仅凭一人之力改进了无数战时机甲,甚至一度依靠他改进的机甲挽回了前线的颓势。

    穆朝曾经想:为什么这个人出现得这么晚?如果他早些出现,那么……

    那么他的父皇,是不是就不用死?

    然而他拿到这位天才的资料后,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帝国军校辍学生,虽然书面成绩很高,但没有做出任何实绩,最后因为同级生胁迫不得不退学。而辍学后一度找不到工作,甚至不得不打工求生。

    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参军,那么直到战争结束帝国灰灭无余,恐怕都不会出现。

    只比穆朝高一年级而已。在穆朝入学的第一学年他甚至都没有辍学,或许无数次他们擦肩而过,但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

    一次都没有。

    这个天才的名字,就叫做白昕。穆朝垂下眼,记忆中那张沉默冷峻的脸和面前瑟缩发抖的脸重叠在一起,他闭了闭眼睛,说:

    “不是这样的。”

    白昕惊愕地看着他。

    “你很强,”穆朝说:“你比这些人都要强。比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更强。”

    白昕呆住了:“什么……”

    他慌乱地摆了摆手:“我怎么可能……我也只会修修机甲而已。”

    穆朝看着他,半晌后,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这一瞬间,白昕的世界因为这浅笑静止了,仿佛刹那有光落下,寂静的、似雪如银的月光——

    “不,”他听见穆朝说:“终有一天,你会拯救帝国的。”

    白昕说不出话。他心如擂鼓,脑内一片空白,像有兔子在里面不停不停地跳。在那一群兔子的杂乱脚步中,唯一清晰的念头是: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真的真的,我会有那么一天。

    那,那一天,我——

    我想,我希望,我祈祷,

    我能够救下你。

    “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小——”

    一道尾音上浮的喊声打断了平静。穆朝面色冷下去,一眼瞥过,湖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有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缓缓走过来,格外风骚。

    但穆朝只觉得他像一只毛躁躁的孔雀。

    “召木同学,”洛嘉迅速改了口。他轻盈地走到两人身边,从善如流地坐下:“真巧。”

    “巧么?”穆朝反问回去。没记错的话,洛嘉被分配到的区域离这里至少有三天路程,确实是非常巧他们才能碰上。

    洛嘉笑着扯了一堆有的没的,穆朝皱着眉挑着回应了几句。最后洛嘉终于说够了,才轻飘飘看了穆朝身后的人一眼:“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