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来,每一场重大战役,无论是不是军校毕业,牺牲者的名字都会被刻上慰灵碑。无数座慰灵碑伫立于军校最中央,哪怕是皇族经过,也必须脱帽行礼。

    ——但最近分明没有战争,也没有什么重要人物逝世才对。

    媒体传来嘈杂声,似乎是有设备跟去了慰灵碑的方向。穆朝皱起眉,起身就想离开的瞬间,礼堂最中心的巨大屏幕忽然亮了。

    亮起的刹那,他在耳坠伪装下黑色的瞳孔,也猛然收紧了。

    屏幕上,只有一个人。他身穿纯黑色的军装,上面没有悬挂任何绶带或者奖章,黑得如此纯粹,没有丝毫杂色,如柄剑猝然刻进阳光,让人瞬间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是无数高耸的白碑。而他就这样慢慢走了过去。一刹那,无数高碑之间,无数英灵之下,只有一个人,一步,又一步,走到所有慰灵碑的最中心处,随后停下。

    那里很特殊,是从不对任何人开放的地方——除了皇族。

    因为,那里是镌刻所有逝去皇族名字的,慰灵碑。

    镜头缓缓对准了。而穆朝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出现在全星网直播画面里的,是一双灿金色的眼睛。

    他抬头,透过屏幕,与全世界相望。而全世界也望着他,望着他泓峥萧瑟的眼神,他渊渟岳峙的表情,他掇菁撷华的面容。

    还有他胸口上,唯一不是黑色的一处:

    一朵半盛开的,白色鸢尾花。

    刹那间,山河碎裂。

    作者有话要说:

    岁月静好的生活就这样很快结束了捏

    第49章 道歉

    星网上已经炸开了。

    “那是陛下?陛下为什么会去军校?而且是去慰灵碑!”

    “那里不是皇室的慰灵碑么?只有皇族去世才被允许拍摄的地方…”

    “皇室,至少本族应该只有陛下一个人了。陛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且还是在公开展览这天,如果是其他日子,我们根本不可能看到。”

    穆朝身边也有人在低声交谈。他看见下方有些人不停走动,有人在用终端与谁联系,又有设备被架起来,似乎是已经得到了转播许可。

    而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死死地看着礼堂中心巨大的屏幕,那里面,站着他的父皇。

    在这个世界,从未承认过他的父亲。

    手忽然被人握了起来,穆朝恍惚,转头看去,看到夏恩担忧的脸。

    他凑近穆朝,低声说:“你有没有关系?我们要不要现在走?”

    虽然出了这么档事,但观礼的军校学生都仍然坐在座位上,就显得突然跑过来的夏恩格外奇怪。不少人已经投来了困惑的视线,但穆朝若无所觉。

    他看着夏恩真切担心的眼神,颤抖的手终于能平静下来。

    “……没事,”他摇摇头:“不需要,现在走太显眼了。”

    夏恩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穆朝说的是对的。他重重呼了口气,抓紧了穆朝的手。

    “那我陪着你,”他说:“如果你难受,马上告诉我。”

    “——诸位。”

    穆朝的视线颤了颤。

    一道声音,直击灵魂。好像有冰,从身体最深处往上蔓延,不将他撕裂不罢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屏幕,皇帝站在那里,沉默,高傲,冰冷,只有肩背笔挺。他已经掌权几十年了,站在那里的模样不似平时锋芒毕露,如同剑鞘收起剑锋,只有眉眼的余梢,流露出些许沉光。

    “我站在这里,是要宣布一件事。”他说:“关于帝国第二十任继承人,穆朝。”

    “今日,”穆渊行顿了顿:“我来,宣布他的死讯。”

    所有嘈杂声都消失了。刹那间,偌大的军校内,落针可闻。

    只有穆渊行的声音,安静地,平静地,响彻帝国每一个角落。

    除了穆朝。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看着穆渊行张合的嘴唇,仿佛灵魂被抽走,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空壳。

    隐约间似乎有人在精神海里焦急地喊他,手也被人紧紧握住了,但穆朝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穆渊行胸前那一朵灿白的鸢尾花。

    而那朵花被取了下来,皇帝将它拿在手里。他转身,俯下,低头,垂首,半跪在地。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将那朵花放在一座碑前。

    一座空白的慰灵碑前。

    灵魂好像,在一瞬间碎裂了。如同垂落下去的花瓣,被埋葬进那块白碑中。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脑海里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主人!”

    穆朝剧烈地喘了口气。他忍不住呛咳起来,但周围没人看他。所有人都沉浸在剧烈的震撼之中。

    穆朝?

    这是谁?继承人?皇子?

    这里坐着的学生大多二十上下,没几个人记得当初轰动全国的战役。但所有略年长的成年人脸色都微微变了——显然他们都记了起来。

    十八年前,那一场明明大获全胜却无人敢提起的战役。

    战火硝烟中睁开的金色眼睛,被默认为帝国的耻辱的那双眼睛。

    直到十八年后的今天,他的名字才被人知晓。而第一次公布于众,却是在宣告死亡消息的这一天。

    可怜?怎么能怜悯一个怪物。可此时记起来的人,都只能感到心情复杂:

    ——原来,那孩子,是叫做穆朝啊。尊贵的姓氏,朝阳的名字,明明是充满了祝福的名姓……

    却过着诅咒般的人生。

    不同于周围人的震惊与小声交谈,穆朝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想:

    皇帝在说什么?

    脑子里,不断不断传来嗡嗡声,眼前浮现出一圈一圈的幻影。他有点想把自己蜷起来,想动动指尖,却麻木地连感知都感知不到。

    “你可曾记得,我承认过你一次?”

    皇帝曾经,是这么说的。他这么说过的。

    现在,他却说:“继承人”。

    血腥味从喉咙深处蔓延上来,穆朝感觉自己被冻住了。在这阳光之下,这晴天朗日之下——他被硬生生冻住了。舌尖,脖颈,指尖,眼神,小臂,大腿,极寒蔓延,从身体内部传来剧痛,神经都要剥下来一般。

    他动弹不得。

    只有一滴泪水。

    一滴无色无声的眼泪,缓缓地从眼眶里滑出来。夏恩一直看着他,也是唯二两人发现的——另一个是在精神海里焦急乱跳的17。

    夏恩看着他,无措又张皇,却莫名想:

    这不是感动的泪水。是痛苦的,麻木的,崩溃的,不堪一击的。

    这是灵魂被焚烧的,一种不能叫,不能喊,不能说,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落下的悲哀。

    耳边,是别人压低却仍然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敌人的实验产物么?怎么会是皇子?

    而且居然现在才死!还以为至少十几年前就不在了……

    那明明活着,为什么等死了才宣布?

    既然都死了,也没必要宣布了吧……更何况要让那种怪物来当继承人。

    算了,死都死了,现在就当是陛下的任性。死人又不可能复活!

    窃窃私语愈发响烈,夏恩一个个瞪过去却发现人数太多根本瞪不过来,只能再次望向穆朝,只看到他的侧脸。此时这张伪装过的脸上的泪痕已经看不清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只看到穆朝毫无起伏的眼神。

    ……可夏恩知道。他知道,凭穆朝的听力,他肯定能听清全部,无论多细小,多远,他都能听见。

    但如果可以,夏恩是多么希望,多么盼望——穆朝一句都不要听见。

    他心如刀绞,只能愈发用力地握紧穆朝的手,听见身边人说“没事”。

    穆朝想,他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他早早就决定放弃了,无论是顾留钧,还是穆渊行,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只是陌生人。

    只是坐在这里,耳边听见皇帝那句“死”时,还是有些微微的茫然。

    ——或许这才是对的。

    他早就在前世,知道父皇再也回不来的瞬间,小顾在他眼前断下呼吸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在这里举办的,就是他的葬礼。

    真好。他还能有人祭奠,而不是无声无息地在战场上死去。

    “主人,”17小心翼翼地说:“您需要我帮您么?我可以用精神力裹住您的耳朵,这样您就听不清了。”

    穆朝摇摇头。他努力想扯起嘴角对17笑一笑,却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没事。我没事的。”他重复一次又一次:“……不用担心我。”

    转播还在继续,大屏幕上,尊贵的皇帝终于转过身来,直面镜头。那双如火如焰的眼睛,哪怕隔着屏幕,也让人不敢直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像熄灭了本来永远都不会灭的圣火。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的,但确实存在的,轻轻抽搐了一瞬。

    “我,”所有人都听见皇帝如此说:“未能尽到对他的任何责任。为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无声的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