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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不能这样做,”17说:“您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我有办法的,您相信我。”

    “我知道你有办法。”

    17一喜:“对,我有办法,我知道是谁弄的鬼,也知道怎么解决,主人,您——”

    “不行的。”穆朝轻声说:“17,我知道你想怎么做。只是稍微动手就知道,这些虫族看我的目光,和那股窥视感,一模一样。”

    17的声音猝然消失了。

    “它想要我死,而你一直在帮我躲开。”

    穆朝的语气平静到伤人:“你帮我逃了出去,帮我伪造身份,帮我做了假死的证据。你跟我说你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但不是这样的。

    “你最开始说,你是为了剧情才帮我。但现在早就没有什么剧情了。你不是为了剧情,你只是想帮我。”

    “但你这样帮我,怎么会没有代价。”

    穆朝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17整个系统都被震住了。

    ……他知道。

    穆朝一直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

    是因为不希望别人为他受伤,还是他早就期盼这一刻?哪怕只是无意识,是不是也早就——

    期盼着这场死亡?

    17如鲠在喉,纵使有万般哀求,也说不出口。他的精神频极其不安定地扰动,连穆朝都感应得到。虚空中好像出现了一个人影,仔细看去又好像是错觉。

    “这一次,”穆朝抬起手,抚摸上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耳坠,珍珠似的质感,像一个轻轻的吻:“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你还能付出什么呢。

    17沉默了。

    “我的确要,”17在沉默之后,缓缓说:“但哪怕我死了,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穆朝没说话。半晌后,他又一次轻轻笑了:

    “谢谢你。”他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然后他将耳坠摘了下来。摘下来的瞬间,他的脸一点点变了,乌黑的发垂下,高挺的鼻尖,柔软红润的嘴唇,漂亮标致的下颌。

    还有他金色的眼睛。那金瞳注视着手心上的耳坠,然后注视着精神海里小小的显示灯,眼神温柔得不像自己。

    “我会处理好的,主人。”17一改方才的狼狈,冷静自若地说:“请您中止程序,我马上介入,请您等待我十秒钟。”

    穆朝将耳坠攥进手心里,握得很紧。他不回答17的话,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17喋喋不休的声音猝然停了。他看着穆朝弯起的眼睛,刹那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也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可他不想明白。

    “抱歉,我没办法完成和你的交易了。”

    穆朝说。

    “您不可以这样,”17绝望地说:“您不可以这么抛下我,您如果、如果……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穆朝摇摇头,朝17笑。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都能永远在一起一样——他说:

    “没关系的,”声音很轻,“你送给我的坠子,我会给夏恩,它不会受伤的。还有……”

    “谢谢你。”

    17几乎要喊出声。他快要崩溃,可在他能够说出任何一句话的前一秒钟,穆朝封锁了自己的精神频,一瞬间耳边静了下来。

    他看着显示屏一只只冲过来的虫族,感觉很安静。

    这么安静。

    忽然有什么落下了。他低头看去,手背上有水痕滑下,顺着虎口坠下去。

    眨眨眼,又是一点冰凉,冷冷地落在手上,落在紧攥着那枚耳坠的手上。溅开,流下,蒸发,消弭无声。

    穆朝以前,一直被称作操纵机甲的天才。哪怕是他10岁的时候,只要是在机甲上,他的手就从来没有抖过。

    但有那么一刻。可能只有一秒,或者半秒的一刻——

    他的手连握都握不紧。

    夏恩看着那台白色机甲仍然在黑云里周旋,忽然它不知道为什么,光剑落下的角度偏离了几度,竟然一下没能杀死剑下的虫族,也因此某只虫子有机会垂死反击,它被狠狠砸烂了半边眼睛。

    他简直心惊胆颤。

    越来越多的虫族围拢过去,它们根本都不看夏恩,好像这里没有人似的,就连夏恩放了几次枪都没被注意,无数的、简直多到不可思议的虫族一层层叠到穆朝身边。哪怕是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夏恩,也下意识感到了不对劲。

    他看向四周,一瞬间,心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是不是,这座岛,这处屏障周围的虫族,格外的多?

    可现在不是他能思考这个的时间,夏恩实在无法忍耐了,他看着白色机甲破损的右眼,再次在通讯频道里吼:“……总有什么办法,只要你先回来,肯定有办法!”

    等了很短一会,但这么短一会夏恩就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他听到穆朝微微带着沙哑的声音:

    “这座岛有三条廊桥,还有一条没断。如果虫族从这里去其他浮空岛,夏恩,所有人都会死。”

    那就死吧!夏恩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别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死,他自己死了都行——总之穆朝不能死,他不能死。

    显示屏里忽然亮了一大片。夏恩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之后猛地睁大:这是核能炮,a级机甲最强的攻击手段,穆朝居然留到了现在!

    果不其然,原本围着他的那些虫族,近一点的已经全数蒸发了,远些的全部被震开,这个距离,穆朝完全可以回到屏障!夏恩看着那台白色机甲靠近,他欣喜若狂:“对,我们一起想办法——”

    穆朝将什么东西放到夏恩手上。好像是一小块碎片,还有一条绳子,还是根链子,夏恩分辨不出来。

    “这个,谢谢你,”他说:“夏恩,可以的话,把它送给其他需要的人吧。”

    夏恩怔怔地听着。然后他觉得自己发挥了平生最快的反应速度,猛地抓住了白色机甲的手:果不其然,那只手马上在他手里挣了起来!

    “要送你自己送,”他蛮横地说:“你别指望我!你要是敢松手,我马上把这个什么东西扔了!”

    夏恩听见穆朝无奈的叹息声。他的心绷得紧紧的,就想把穆朝拉上来,却被穆朝打断:

    “别这样。”

    “我管你!你给我进来!”

    “这附近的虫族还有上千只,如果全部杀死,三分钟内不会有新的虫族出现,只要你将屏障补全,或许能等来支援。”

    “——你要怎么全部杀死上千只虫族?陛下都做不到!”

    那一边的人不说话。惊慌塞满了夏恩的心脏:“我不会松手的!”

    白色机甲只剩一边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听话。”夏恩听见穆朝这么说。他第一次听到穆朝这么温和的声音。他一直想听穆朝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但如果,如果这是穆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他宁可这辈子穆朝都别和他说话了。

    “你知道我的性格,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它们进来,屏障现在也不可能补全……”

    “我说有就是有,屏障马上、马上就好了!或者你进来,我出去,我去杀那些虫族,我也能杀死上千只虫族的……你相信我!”

    “别开玩笑了,”穆朝的声音好轻:“你知道不行的。”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夏恩,”他听见穆朝说:“算了吧。”

    “你有亲人。有喜欢的人。也有人喜欢你。如果你死了,他们会伤心的。”

    夏恩立刻想反驳他“我不在乎,我现在只在乎你一个!”,却被打断了:

    “但我不一样,我死了的话……”

    没有人会伤心的。

    穆朝这样对夏恩说。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错了,不是这样的,不是——

    不是这样的。夏恩抓紧手中的手,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感觉有什么在疯狂地灼烧自己的血液,他就要把那台机甲硬生生拉上来……

    手里重量一轻。

    夏恩的心空了。

    光芒一挥而过。那是光剑的光。那台破破烂烂的白色机甲,用自己的光剑,斩断了自己的右手,被紧紧锁在夏恩机甲里的右手。

    夏恩是空白的。他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许久后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但他的声音一点用都没有。白色的机甲,那杀死无数虫族的白鹰。

    坠落了下去。

    下一秒,轰然的爆炸声在夏恩耳边炸开!即使隔着厚厚的机甲和屏障,他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就好像有十颗太阳同时从最中心燃烧,凝聚到一点再裂变破开!

    一切都被蒸发了。至少五百米内,所有虫族全部消失殆尽,在那威力无匹的爆炸声中,全部化成了灰烬。

    而空茫茫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出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快散架的圆型盒子——不,那不是盒子!夏恩几乎要喊出来,那是一个驾驶舱!那是穆朝的驾驶舱!他下意识要离开没修复完全的屏障去接那个盒子——

    然后有什么出现了,夏恩停下了所有动作。一道尖刺,黑色的,油亮的外表,上面是血,顺着流下去。

    它贯穿了那个盒子。

    夏恩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盒子外壳一点点裂开,无数裂痕一道道的,密密麻麻纠结在一起——然后碎了。像一场哗啦啦大雨,在半空中,碎开,然后全部跌落下去。

    只有一个人没有落下去。尖刺穿过他的身体,他的一切,他的鲜血涂抹过刺端,然后滑下,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与当今皇帝无比神似的脸上。那张总是沉默的、冷淡的、一言不发的脸上——

    夏恩看到那张脸上的眼睛。他的呼吸声停下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日光这么灿烂,毫不吝啬地落到那双眼睛上,所有的光芒汇聚,在那金色瞳孔里汇聚成一点——

    但它没有半点情绪。或者说没有半点生气。

    像是一个祭品。一个被钉死在祭台上的神明,要被献给肮脏、罪恶、暴虐的祭品。他会被撕碎,会被□□,会被咀嚼,会被品尝。

    会死。